沈令姜稍微收起脸上的笑意,停了片刻才说道:“况且随王爷也并不一定别有用心。”
“听闻随王爷的生母只是宫女出身,母家并不显赫,在宫中寂寂无闻。这样的人生活在皇家是最难的,唯有低调才能安全苟活。”
谢云舟在一旁听她静静说完,他一直看着身侧的沈令姜,见好几缕金灿灿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将鸦羽般卷翘纤长的睫毛染成金色,连投在眼睑下的一片青影也多了暖意。
他忽然说:“回吧。今日府上做了乳汁酥鸭,应该合你的口味。”
沈令姜稍稍扬了扬眉毛,偏头看向身旁的谢云舟,见这人不止何时已经收回了目光,目不斜视看着前面,正抬脚朝前走着。
沈令姜低低笑了一声,也紧跟了上去。
二人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将近午时了,正是用饭的时候。
不过谢云舟却没这个口福吃到酥鸭,他前脚刚踩进大门,后脚就有李万里寻了进来,说是营中有事商讨,把人给喊走。
沈令姜笼着袖子,回头看着谢云舟跨身骑上黑马扬鞭离去,好一会没有回过神。
“殿下,您想在哪用饭呢?”
老管家停在沈令姜身后,低着腰轻声问道。
沈令姜回过头,笑着回答道:“回我的小院吧,劳烦了。”
管家笑嘿嘿点头,立刻喊了王府的下人布置午膳。
沈令姜又瞧一眼身后已经空无一人的大街,片刻后才回头朝里走。
……
她刚进院子就被一大只银白色毛茸茸砸了满身,若不是沈令姜眼疾手快在墙上撑了一把,只怕要被直接按倒在地上。
“嗯……小福,快起来。”
山猫听不懂人话,它只伸舌头在沈令姜身上狂舔,又拱着毛脑袋在她颈边一个劲蹭蹭。
正收拾书房的如意听到动静立刻跑了出来,一边惊慌大叫,一边扑上来扯住小福的颈圈拉拽,使了大力气才把沈令姜从猫爪下救出来。
小福还不高兴,气呼呼在原地踩爪子,鼻子里喷着粗气。
如意纳闷地挠了挠脑袋,嘀咕道:“怎么回事啊?这傻猫闹什么脾气呢?方才回来就闷闷的,我喊它也不搭理,也不玩球了。”
沈令姜扶着墙站稳,又低下头理了理被山猫扑乱的衣裳,好一会才看着小福哭笑不得地摇头,“可能因为被王爷提前撵回来闹脾气吧。”
她今早是带着小福去囿园学捕猎的,回来时在半路上遇到上官璎和谢云舒,又应了谢云舒的邀约进王府小坐了片刻。
小福想跟着一块进府,却被谢云舟揪住后颈皮丢回了马车上,没能跟着沈令姜进去。
这不,回来就开始闹脾气。
如意听得哈哈笑,她一边笑一边蹲下来挠小福的下巴。
猫并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它只觉得这只人有点吵闹,但挠下巴实在太舒服了,让猫难以拒绝。
它高昂着毛脑袋,喉咙里发出极惬意的呼噜声,舒服得全身的毛都要舒展开了。
这时候摆饭的下人陆续进来。
一众下人鱼贯而入,手里端着精致的碗盘食具,进了屋在大桌上摆定。
“七殿下,请用饭吧。”
沈令姜点点头,随即挥退了一众下人。
如意等人走后才溜进屋,看着满桌美菜佳肴亮了眼睛,喜道:“殿下,这些看起来都好好吃!”
沈令姜没有说话,安安静静转身进了屋。
小福早在囿园就吃得肚子圆滚滚了,这时候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蹭到桌边卖乖讨吃的,而是扭身扑进了园子里,在草堆里扒拉自己的竹球。
沈令姜到桌前坐下,又喊了如意一起。
主仆二人一向没什么上下规矩,此刻没有外人在,如意也不推脱,坐在沈令姜旁边,盯着满桌的好菜眼睛冒光。
沈令姜在桌上看到了谢云舟提到的那道乳汁酥鸭。
如意用公筷夹了一筷子酥鸭在小碟里,然后端到沈令姜手边,又兴冲冲说道:“殿下尝尝这个,瞧着是甜口的,您应该喜欢。”
酥鸭被片成薄片,表皮酥脆发红,内里的肉却是极鲜嫩的,汁水丰盈,裹上酱汁后更是浓香酸甜,确实很合沈令姜的口味。
沈令姜尝了一口觉得不错,又夹了一筷子到碗里。
同桌吃饭,身旁的如意却一直紧紧盯着自己,眼神毫无收敛,盯得沈令姜都有些忍不住了。
她放下筷子扭头看向如意,低声问道:“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如意眨了眨眼,末了还认真地伸出手比划了两下,随即点着头说道:“殿下好像比去年胖了一些。”
……
沈令姜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如意并没有察觉,还自顾自继续说话,说得摇头晃脑的。
“不仅如此……今年冬天殿下病得也少了,往年天气冷就开始生病,天天都要喝药呢。”
沈令姜沉默一阵才浅浅笑了起来,她一边笑一边扭头看向四周。
这是一处小暖阁,地方不算大,但胜在暖和幽静。
左右有四面小窗,窗口钉着檀木纹丝的篾帘,窗下摆了一张小榻,整整齐齐铺着银灰色的锦毛绒毯,毯子底下塞着一个套绣花毡套的手炉,还热乎着。
小榻边傍一方几,上头摆着粉青釉的梅花瓶,斜插梅花三两枝,梅枝下搁着茶盏,有零星几片梅花花瓣落在茶水中,正打着旋。
阁屋不大,物件却都齐全,置于地上的炭盆,从未断过热水的小茶炉,还有熏了腊梅香的锦衾貂裘……
沈令姜良久后才笑道:“有炭盆、有手炉、有最好最保暖的衣物和被衾,自然不容易生病了……不可同日而语啊。”
如意在一旁认真地点头,末了还说:“王爷对殿下上心了许多。听说前几日还吩咐人送了好些炭过来,叫什么……瑞、瑞炭?很耐烧,烧起来也没有烟尘,屋子里都烘得暖洋洋的。”
沈令姜微微一怔,不禁又扭头看向罩着金丝笼的铜盆,怔愣一会儿才问道:“送了多少过来?”
如意放下筷子,掰着指头说道:“约莫有五十根。”
沈令姜听在耳朵里,许久没有说话。
一旁的如意闲不住,她一边给沈令姜布菜,一边嘀咕个不停。
“自殿下和摄政王从平臧府回来后关系似乎就亲近了好多……殿下可是在平臧府和王爷发生了什么事情?唔,不过都在战场上走过一遭了,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亲近些也很正常。”
“王爷从前可吓人了,呃……虽然现在也常板着个脸,但好像没有以前可怕了!他还常常对着殿下笑呢!”
“其实在大梁也挺好的。我去年刚来的时候还特别害怕,不过现在瞧着却很不错,大梁的人可比大楚的人讲理多了!殿下您说……”
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沈令姜已经搁下筷子站了起来,她走到窗下的小榻上坐下,扯过绒毯盖在自己的双腿上,又随手在矮架上取了一本书,佯作翻开细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