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老鸦山。
谢云舟禁足期刚过就去了老鸦山，交接兵权。
玄戈、铁衣二营都是他练出来的，说得难听些，这些将士兵卒不认兵符只认人，谢云舟也清楚，正是因为不认兵符只认人才最易惹君王忌惮。
他安抚了营中的将士们，然后独自提着酒壶爬上了老鸦山。
山林中有一大片枫树，刚至六月，树上的枫叶还是翠绿色，满目郁郁葱葱，好像层叠的绿意堆积在山林中。
谢云舟步行而上，每走几步就提壶喝两口。
六月的鄢都已经渐渐热了起来，但老鸦山上翠色绵延，山绿扑帘，将天上照下的烈阳全数挡了去，倒难得有几分凉爽。
谢云舟一路爬到山顶，青山峭壁，在这儿可见层峦叠嶂，满山苍翠都被踩在脚下，云烟四绕，更如仙境。
他曾经带沈令姜来过这里，他们在山顶喝酒、吃肉，接了第一次吻。
谢云舟席地而坐，摘了壶盖就往嘴里灌酒，今天没有新鲜的烤肉可吃，他就悄悄偷了几块小福的肉干塞到嘴里，味道竟出乎意料地不错。
不过光吃肉干还是发腻，谢云舟吃了几块就放缓了速度，又从荷包里捏出一小颗蜜饯喂进嘴里。
那是一颗甘草话梅。
就是这时候，一队黑沉沉的人影从茂密枫林里窜了出来，黑衣黑面。
来了。
谢云舟盯着那群逼近的人，将壶中最后一口酒喝完，末了又隐晦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峭崖。
深不见底。
“收谢云舟首级者，赏黄金千两！”
谢云舟歪了歪头，拔出佩刀对敌。
他刀法刚劲，起初几招还收着力，可当一支箭镞异常发黑，仿佛淬了毒的长箭朝他兜面袭来时，他终于正了色。
……
箭矢快如闪电，幸而被谢云舟一刀折断，但还未给他一息喘气的机会，那群黑衣刺客又提着武器拼杀上来。
这头动静不小，李万里和罗扬名立刻带着一队小兵赶了过来。
待众人赶到时，正好看见谢云舟横刀飞出，刀刃割杀了数名刺客的性命，最后嗤一声钉进了一棵枫树的树干，刀身没入一半不止。
谢云舟没了武器，他飞快斜身躲过刺客劈来的一剑，又反手挥掌直击其命门，拍得那刺客头骨迸裂，血流而死。
在刺客倒地的前一刻，再旋手夺过他手中的兵器，闪着冷光的剑锋划过另一名突袭而来的刺客的眼睛。
李万里和罗扬名等人恰在此时赶到，见谢云舟腹背受敌，两人皆是一惊，回神后迅速冲了上去。
罗扬名拔剑挑开二人，又挥剑削向正持重锤偷袭谢云舟的刺客，最后闪身跃了过去。
“王爷……这些好像并不是我们事先安排的人手。”
罗扬名朝谢云舟靠拢，与之背靠背而站，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来犯的刺客极多，各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身手，谢云舟专心应对，刺退好几个攻上来的黑衣人后才侧目扫了罗扬名一眼。
他压低嗓音问道：“觉得熟悉吗？”
罗扬名的目光陡然凛冽，可他还来不及说话，另一头冲上来的李万里先开了口。
“王爷！这些人的身法和去年春猎，在广云山行刺陛下的刺客很像！”
罗扬名也看出来了，脸色十分难看，斜挑的凤眼中凝了一层淡淡的寒霜。
谢云舟轻轻扯了扯唇角，眼底却是一片道不明的晦暗。
他说：“还真是长大了，有本事了。”
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刚刚落下，谢云舟又持剑砍杀了两个近前的刺客。
末了，他抽空看了李万里和罗扬名一眼，简短说道：“无妨，还按原计划办。”
话音刚落，三支淬毒的铁箭急冲而来，快得让人躲闪不及。
谢云舟脚下一动，踢出两颗碎石打落了离自己最近的两支毒箭，又横过兵器，以剑身相抵挡。
挡住了箭头，却被灌来的箭风冲得朝后退出好几步，一路退至悬崖边，眼瞧着就要朝着崖底冲了下去。
只见谢云舟侧身避开，那支铁箭擦面而过，锋利的镞头霎时割下他的几缕发丝。
毒箭是避开了，谢云舟却一脚踩入落空的悬崖，瞬间坠了下去。
“王爷！”
“王爷！”
伴随两声高呼，李万里和罗扬名飞扑向悬崖边。
只瞧见层峦耸翠间云烟蒙蒙，而一个黑沉沉的人影正迅速下坠。
……
“消息传出，人已经掉下山崖，尸骨无存。”
说话的是林青岚，她得知沈令姜苏醒的消息，立刻又赶回客栈，将这三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禀告给她。
……尸骨无存。
沈令姜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眸里透着疲倦和无力，黑沉的眼睛如一口深不见底的汪潭，死寂无波澜。
她莫名觉得焦躁，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手指不自觉搓弄着身下的被子，手心冒汗。
她突然问道：“尸骨无存？”
林青岚皱了皱眉，有些疑惑地看向沈令姜，俯下身回答道：“玉珍早已经安然离开洺城，崖下的尸体是她孪生姐姐的。小姐……这不是您想的障眼法吗？”
哦……对。
沈令姜像是这才惊醒过来，她疲乏地垂着脑袋，手指抚上额角，缓慢揉弄起来。
许是大病一场的缘故，沈令姜的嘴皮发白且干燥。
她无意识地咬着唇，硬生生将苍白的唇瓣咬出几丝血色，甚至将唇角咬出一道细小的伤口。
她已经想起玉珍的事情，知道林青岚口中的掉下山崖尸骨无存是假的，可心里还是莫名其妙地焦虑难安，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噔噔噔。”
正是这时候，窗外传来几声脆响，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敲击在木窗上。
可这里是二楼，窗外并没有路！
林青岚目光凌如冰刀，陡然回头看向还在“噔噔”直响的木窗，厉声喝问：“什么人？”
窗外没有人说话，只能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悬在外头纹丝不动，“噔噔”的敲窗声没有停下。
如意也在屋内，她胆子很小，一听这古里古怪的声音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往沈令姜的身边挤。
沈令姜竖耳听了一会，紧锁的眉头忽然展开了。
她轻声说道：“开窗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