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言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雨天。
连绵不断的雨像一团冒着热气的湿漉漉的怪物,它滴滴答答的口水从他头上浇下来,于是他的自尊被一点点侵蚀、融化。他像一个卑劣的偷窥者,一直站在那里,望着他们,觊觎着幸福。
幸福触手可及,然而却不是他的。
隐秘的刺痛扎在心里,起先是一丝一缕,后来被这闷得人透不过气来的雨浇透了,竟逐渐膨胀开来,从他的心脏一直延伸到四肢五骸,连带着他的意识也变得恍惚。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只是等回过神来,脸上被冰凉一贴,他下意识抬起眼,才发现路叔手里拿着一只酒壶贴在他脸上。
“小子在这发什么呆呢?眼睛咋红红的?是哭了?”
“……没有。”
他移开眼,反驳。
只是那点带着淡淡的委屈的鼻音,让这话听起来怎么也不可信。
“刚才在书房和你商量事情的时候,就觉得你有些不对劲,”路叔把手里的酒壶递到他手边,“尝尝?都说喝酒壮胆,要是感觉有什么话说不出口,喝点酒就说出来了。事情一个人闷在心里总归不好。”
“我不喝酒。”
他的声音有些闷。
她不喜欢旁人喝酒,尤其是喝得醉醺醺的。
“你不喝,我可喝了?”路叔拎起酒壶,直接朝嘴里倒,“其实我还想说啊,这是青州百姓刚刚送过来的,说是藏了十八年的好酒呢。”
一股辛辣的酒气混合着淡淡的桃花香,在空气里漫开。
路叔的话果然渐渐多了起来,又多又密,絮絮叨叨的,恨不能把他从开始记事时的过往一股脑都说出来。
沈烬言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其实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你现在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是因为顾姑娘吧?”
“……才不是。”
“前些日子还好好的,今日突然弄成这样……是因为刚来府里的那个二皇子?”路叔又扬起脖子,喝了一口酒,自顾自笑道,“年轻人嘛,既然是争风吃醋,就去争。你一个人在这里掉金豆子,人家顾姑娘也不知道啊。”
“我都说了不是因为她了!”
沈烬言抓抓头,心里格外烦躁。
“行行行,不是因为她,不是因为她,是我猜错了。”
路叔摇头失笑,又扬起头闷了一口酒。这一次,酒壶里竟是一滴都不剩了。他拍拍衣裳,站起来往外走,连头都没回一下。
沈烬言:?
竟是真的把他丢在这不管了?
“哎,路叔……”
“还有什么事儿?”
“那个……你别走啊,”他的声音又低又闷,头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下去,“……好歹陪我再说说话嘛。”
窗外的雨下得越发大了,水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听起来格外的吵。可要是这偌大的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却又只剩下这些吵。
他抱着腿,蜷起身子,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谁也看不见他的脸。
“我承认,就是因为她。”
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路叔重新在他身旁坐下。
“她真是个讨厌的人,朝三暮四、朝秦暮楚。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劝自己,不要再喜欢她了。可是……我做不到。
“她那么好,只要一看见她,我心里就觉得高兴。可是她却一看见那个人就觉得高兴。
“我有时候都在想,她身边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永远消失?他明明已经离开了,为什么又要回来?
“他回来了,走的就得是我了。”
窗外雨声喧嚣,他的声音偏又很轻,在雨里听得并不分明。可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此刻的心情。
路叔没有说话,许久只问了句:“这些事,顾姑娘知道吗?”
沈烬言抬起头,眼尾还红着,有些茫然。
“你从来都没有跟她说过?她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或许自己也感觉为难,”路叔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阿言,找个时候和她把话说开吧。”
“我……说不出来。”
就算说出来了,也很可能是自取其辱。
他长长的眼睫一点点垂下。
“算了,路叔,当我没说。”
“你是不是害怕话说出来了,以后你们可能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路叔直接戳破了他的心思。
沈烬言抿了抿嘴唇,说不出话。
“可你就没想过?要是这么一直拖下去,她选了那个二皇子,以后成了亲,你们这朋友照样没得做。”
“……”
许久,他闷闷得说了句:“不会的。”
只是这三个字说的发虚,半点底气也没有。
迟砚那个心思阴暗的伪君子,从前就恨不得把阿柠拴在他身边,寸步不离。要是以后有了解药,真的和路叔说的那样……他们见面的时候只会越来越少,情分也只会越来越淡。到最后,兴许只剩下逢年过节的节礼往来了。
“阿言,你听路叔一句劝。有些事情,长痛不如短痛。话说开了,就算最后结果不尽如人意,也没那么遗憾,对不对?”
说着,路叔又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酒瓶。
“这争风吃醋,这当务之急还得是‘争’,”路叔把酒瓶往他手边递了递,眯起眼睛笑,“更何况,只要这人还没咽气,机会就总是有的,关键是看你怎么争了。”
……
另一边,亲眼确认了迟砚还活着,顾柠总算放下了心。把迟砚送回去后,她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研究着解药的方子。
窗边的灯一直从白天燃到晚上,窗外的雨也一直从清晨下到了深夜。
顾柠疲惫地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刚想去泡壶茶提神,脚步还没绕过屏风,“吱呀”一声,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
一片沉默,只有湿热的水汽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往她这里扑。素白的屏风上映着的人影高大挺拔,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这傻狗,大晚上喝这么多酒,跑到她这里来发酒疯?
顾柠摇摇头,随手从木架子上取了块干净的布巾子,又寻了只盛了水的铜盆,朝他走过去。
看在他累了这么多天的份上,她勉强给他擦个脸,醒醒酒。省得满身狼狈地从她这里走出去,丢的还是她的人。
“……阿柠。”
她还没走近,他就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委屈。
“你……能不能别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