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为什么会去官道？你又投靠了谁？”
冷冷的风迎面吹过来。
眼前的女子，微微低着头，一双漆黑的眼眸直直逼视着他。
阿虎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否认，只是没等他张口，刺进皮肉里的银针就轻轻一旋。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痛直窜入五脏六腑，阿虎痛得脸色发白，几乎失声，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
“我劝你想好了再回答，”顾柠面上没有表情，声音却冷的几乎结冰，“叛徒不是青州的百姓，我对敌人从不会手下留情。”
“是、是……”
话没说完，忽然“噗嗤”一声，一道冷箭从巷口斜飞过来。沈烬言下意识去挡，只是到底伤还没好全，动作慢了半拍，那支箭直直刺入阿虎心口。
“扑通——”，他倒在地上，心口翻开一片猩红，直接没了呼吸。
“有奸细！”
沈烬言下意识去追，却被顾柠用力拽了一把袖子。
他回过头，她面色沉得厉害，藕粉的裙摆上也溅着点点猩红。
“别追了，”她闭了闭眼，叹了口气，“敌暗我明，你受了伤，追过去恐怕会有危险。”
“可是……”
“不是有奸细吗？”她冷笑，“去通知路叔，封锁城门。”
既然已经打草惊蛇，她倒要看看，这条毒蛇究竟要做什么。
……
刚刚恢复和平热闹的街道一时间又乱了起来。
花灯被掀翻在地，磨喝乐和七夕果慌乱的行人撞翻，滚得满地都是。
“全城戒备！全城戒备！”
“关紧城门！准备迎敌！”
铜锣和角声又一次响起。
街边上，刚才那个小女孩见一个磨喝乐滚到自己脚边不远处，试图蹲下身子去够。却被母亲拦腰抱了起来。
“你这孩子！真是不知急，这都什么时候了？”
“什么什么时候了？”小姑娘抬起一双天真懵懂的眼睛，眨巴眨巴，不解的望着自己的母亲，“傍晚的时候，娘亲不还说坏人都被打跑了，我们青州要过上好日子了吗？”
好日子？
那母亲抬起眼睛，望着街道上慌张奔跑的人群。
“是娘亲说错了，”她抱着自己的女儿加快脚步往回走，“阿花记得，咱们青州这样的地方，大抵是过不上好日子的。”
类似的对话发生在城内各处。
不过片刻的功夫，街道上就恢复了一片寂静。
只有不远处的月溪河里，还漂浮着盏盏河灯。河灯闪烁，不知愁苦，是随着被风推起的阵阵微波晃晃悠悠的朝远方飘去。
河灯终究是放不成了。
顾柠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极目远眺，黑压压的大军密密麻麻的包围了整个青州城。火把被风吹着，光影明明灭灭。忽然，敌军里有一人骑着高头大马走出阵来。
“我还以为沈巡的儿子有多厉害呢，没想到主事的竟然是一个女流之辈，哈哈！”
“即便是女流之辈，我也知道家国荣辱，做不出阁下这种趁火打劫、谋逆朝廷的恶事！”
“恶事？谋逆？”那人脸上戴着一副青铜面具，闻言，冷笑一声，“哼！青州这地自古就有，昨日姓李，明日姓赵，何必非要姓当今这祁？更何况谋逆乃是人定，要我说，从古至今，这朝廷信什么，本来就该各凭本事！我今日所为，合情合理，何来恶事一说，更何来谋逆一说？”
“就是就是！”面具人身后有小将前来助阵，嚷道，“不过你一介女流之辈，哪懂这些？我要是你，我就老老实实打开城门！兴许我们将军看你懂事，还能多少给你点赏钱呢！”
此言一出，他身后的兵卒都一起哄笑起来。
沈烬言攥紧拳头，刚想开口骂阵，顾柠就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她的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还有常年炮制药材、施针制药磨出来的薄茧。明明柔软纤细，他心里却莫名安定了下来。他不动声色地回握了一下她的。
“阁下既说各凭本事。那可曾想过，若是我等坚守不出，又与宁州太守求援，彼时，阁下可就腹背受敌，进退无路了。”
“你个娘们能想到的东西，我们将军早八百年前就想到了，哈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笑。
等他们笑够了，面具人才不紧不慢开口：“据我所知，这青州城内最多还有十日余粮，你大可以试试守城十日。只不过到时候宁州太守会不会来帮你，那可就说不准了。”
顾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打量着底下这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军队。这些人来的蹊跷，青州附近巡查的士兵竟半点也没有发现。而且他们的盔甲制作精良，不像是草草聚集的乌合之众。而且最前头说话的那人更是气度不凡。
他们必是预谋已久。
能有这样本事，甚至还能说服宁州太守倒戈的，恐怕……只有藩王。
顾柠垂下眼眸，久久不语。
她单薄的衣衫在夜风里穿着翻飞。
“阿柠，”沈烬言忽然道，“我和路叔可出城迎敌。”
她为青州已经竭尽全力了。
这攻城之人，他大抵猜到了是谁。
燕王势大，早有反心，没想到会趁着青州士气大伤突然发难。再加上城里还有他们混进来的探子，青州如今恐怕竭尽全力也难有胜算。
然而……
手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沉甸甸的，带着从小学武时的那些豪言壮志。
他叹了口气，轻轻笑了笑，随手拔出别在腰间的双刀。雪亮的刀光在夜色里格外晃眼，衬得他脸上的笑，也像是坠入黑夜的一点日光。
“阿柠这次，也要好好等我回来。”
锐意的笑，果断利落的动作，和此前出征时一样。
不一样的是，他们都知道，这一次他说的是假话。
沈烬言最后深深望了她一眼，转身朝城楼下走去。
“别去。”
她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声音有些颤抖。
“我们……开城门吧。”
他转过头，不可置信的望着她。
夜风静静的吹着，她藕粉色的发带、他高高束起的马尾，被风吹得相互交缠。
“……你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