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淡金色的冷凝液，从幻月破损的肋下缓缓凝聚、拉长，最终不堪重负，“啪嗒”一声滴落在平台光滑如镜的晶体表面。
液体没有晕开，反而像水银般聚成一颗小珠，微微滚动，倒映着上方那颗搏动“巨卵”核心流转的、令人目眩的瑰丽光芒。殿堂恢宏的“嗡”声是永恒的背景音，但此刻，更刺耳的是那逐渐清晰、从四面八方漫延开来的——刮擦声。
凌霜华背靠着一根从平台边缘生长出来的、发着微光的粗大晶体柱，急促地呼吸着。左肩的伤口火烧火燎，每一次心跳都扯动着那片皮肉，但她无暇顾及。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紧张地扫视着球形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东西”……正在显形。
不是从阴影里走出来，而是阴影本身在“孵化”。靠近能量网络的边缘，那些原本平滑的晶体表面开始扭曲、隆起，形成一个个不规则的、缓慢脉动的凸起。凸起表面迅速覆盖上深色的、如同湿滑苔藓或菌毯的物质，边缘伸出细长、颤动、顶端带着微小吸盘的触须。有些凸起裂开缝隙，露出内部暗红色的、类似眼睛的感光器官，毫无生气地转动着，锁定平台上的两个不速之客。
它们没有立即攻击，只是在那里“生长”，越来越多，从墙壁延伸到穹顶，再蔓延到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如同这殿堂本身生长出的、恶意的肉瘤。刮擦声正是它们蠕动、摩擦晶体表面时发出的。
“这些是什么？”凌霜华压低声音，手中的骨刃握得更紧。直觉告诉她，这些东西比戍卫者-7更麻烦，因为它们没有明确的“形体”和攻击模式，更像是环境本身的恶意具现化。
“主脑的次级防御机制，‘清道夫’集群。”幻月已经走到了平台中央，靠近那些相对纤细的晶体导管。她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些蔓延的阴影肉瘤，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寻找物理接口上。“非战斗单位。功能是分解、吸收、同化闯入的非授权有机物与能量残余，以及……修补损伤。它们对高能生命反应敏感，移动缓慢，但一旦被缠上，极难摆脱，会被慢慢消化，成为殿堂的‘养料’。”
她说着，蹲下身，手指拂过一根导管表面。她的指尖皮肤褪去，露出下面精密的金属结构和一个微型接口，试探性地贴近导管。导管表面立刻应激性地泛起涟漪，似乎在进行识别。
“好消息是，它们暂时不会主动攻击静止的、能量等级低的物体。”幻月补充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晚餐菜单，“坏消息是，我接下来要进行的连接，能量波动会像黑暗里的火炬。而且，戍卫者-7随时可能突破能量膜。我们的时间……”她看了一眼凌霜华手腕上的计时器，“……更紧了。”
倒计时：九分十七秒。
幻月找到了合适的接口，那根导管在她触碰下，局部变得半透明，内部浮现出更复杂的能量回路。“我需要大约三分钟进行深度协议握手，绕过主脑的常规防火墙。这三分钟内，我的外部感知和防御能力会降到最低。”她抬起头，看向凌霜华，破损的脸在能量光芒下显得有些诡异，“凌女士，这期间，我不能受到任何干扰。包括‘清道夫’的接触，或者……戍卫者-7的攻击。”
她把“保护我”这个意思，用最客观、最不带感情色彩的方式说了出来。
凌霜华看了一眼四周越来越多、几乎要将璀璨的能量网络光芒都遮蔽掉的阴影肉瘤，又感受了一下左肩钻心的疼痛和开始有些发麻的手臂。然后，她看向幻月那双与女儿一模一样的眼睛，只是里面没有温度，只有理性的权衡。
“三分钟。”凌霜华重复，声音干涩，“你最好确定，三分钟后，我们能找到小阙，而不是给她陪葬。”
“根据上次在北极‘墟’接口获取的坐标碎片，结合母港服务器结构推断，幽阙意识体的核心存储扇区有87%的概率位于‘巨卵’核心的第七逻辑层，加密方式为……”幻月顿了顿，似乎在调取数据，“……动态情感迷宫。”
“什么？”凌霜华一愣。
“一种基于目标个体最深层情感记忆构建的动态防御机制，”幻月解释，语速很快，“理论上，只有拥有相同或极度相似情感密钥的个体，才能安全通过，否则会迷失在无尽的情感回廊中，意识被同化或撕裂。你是她母亲，你的情感连接是最可能的钥匙。”
凌霜华的心脏猛地一缩。情感迷宫……用她和小阙之间的记忆和感情作为锁和墙？这手段，何其残忍，又何其……精准地抓住了她的软肋。
“我能通过吗？”她问。
“概率无法计算。情感变量超出我的模型。”幻月直言不讳，“但你是唯一可能。连接建立后，我会为你构筑一条临时的意识通道，并尽可能稳定它。但迷宫内部，只能靠你自己。”
沉默。只有殿堂的嗡鸣和越来越密集的刮擦声。
“开始吧。”凌霜华最终说道，语气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她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臂，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神却锐利起来，开始快速扫视平台，寻找最佳的防守位置。“三分钟。我尽量。”
没有感谢，没有承诺。只有最简单的事实陈述和任务分配。
幻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她将指尖接口完全嵌入那根导管。瞬间，强烈的冰蓝色数据光从她指尖爆发，顺着导管向上蔓延！与此同时，她整个身体猛地一僵，仿生眼眸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仿佛灵魂被抽离，只留下一具精致的空壳站在原地，唯有指尖和导管连接处汹涌的数据流证明她还在“工作”。
几乎在幻月进入深度连接状态的同一刹那——
殿堂内所有的阴影肉瘤仿佛同时接收到了信号！它们蠕动、膨胀的速度骤然加快！离平台最近的一批肉瘤，表面的触须疯狂挥舞，脱离了墙壁或穹顶，如同慢镜头下坠落的黑色水滴，向着平台，尤其是散发着强烈能量波动的幻月飘来！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的 inevitability（必然性）。
更糟糕的是，殿堂入口处那层能量膜，突然剧烈地、不规则地闪烁起来！仿佛有什么巨物正在外面疯狂冲击！戍卫者-7要进来了！
而几乎在同时——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巨大爆炸声，伴随着清晰的震动，沿着殿堂的结构传递过来！墙壁上的能量网络光芒剧烈地摇曳了几下！是山魈和桑尼！他们动手了！星舰引擎区的爆炸开始了！
这爆炸似乎进一步刺激了“清道夫”和正在冲击能量膜的戍卫者-7！
凌霜华动了。
她没有固守幻月身边，而是猛地向平台边缘冲去！她的目标，是平台边缘几处生长着较多、较长的发光真菌藤蔓和细小晶体簇的地方！
第一团飘落的阴影肉瘤已经接近幻月头顶。凌霜华在冲刺中甩手掷出骨刃！骨刃旋转着飞出，精准地削断了那团肉瘤下方几根最主要的触须！肉瘤失去平衡，歪斜着飘开，撞在旁边的晶体柱上，立刻像融化的沥青般铺开，试图包裹柱子，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
凌霜华已冲到平台边缘，左手忍痛抓住一根相对结实的发光藤蔓，用力一扯！藤蔓被她扯断，断口处流淌出荧光色的汁液。她将藤蔓像鞭子一样抡起，抽向另外两团靠近的肉瘤！
“啪！啪！”
藤蔓击中肉瘤，效果一般，只是让它们晃了晃，但藤蔓断口处的荧光汁液溅到肉瘤上，却让它们表面冒起淡淡的青烟，蠕动变得迟缓了一些！有效！这些发光真菌和“清道夫”可能存在某种生态拮抗！
凌霜华精神一振，如法炮制，快速扯断几根藤蔓，又将一些容易掰断的细小尖锐晶体掰下，当作投掷武器。她像一个在沸腾油锅边缘跳舞的疯子，在不算宽敞的平台上高速移动，利用一切可用的环境物品，击退、延缓、偏导那些不断飘落的阴影肉瘤。她的动作因为左肩伤势而有些变形，但经验、意志和对女儿安危的极度焦虑，支撑着她爆发出远超平时的韧性和战斗力。
汗水混合着血水浸湿了她的后背。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每一次挥动藤蔓或投掷晶体，左肩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她眼神凶狠，如同护崽的母狼，死死守着幻月那尊“雕塑”周围三米的范围。
能量膜的闪烁越来越急促，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戍卫者-7那庞大的黑色身影轮廓，在膜后扭曲晃动，清晰可见！他每次撞击，都让整个平台微微震颤！留给凌霜华的时间，可能连一分钟都没有了！
而平台上的“清道夫”肉瘤，虽然单个威胁不大，但数量太多了！凌霜华击退一批，立刻有更多从穹顶和墙壁上“孵化”脱落，飘飘荡荡地围拢过来。它们像黑色的雪，缓慢，却无可阻挡地覆盖一切。一些被她击落、掉在平台上的肉瘤，已经开始融化、摊开，形成一小片一小片粘稠的、冒着气泡的黑色“沼泽”，并且缓慢地向四周扩散。平台可立足的干净区域在迅速缩小！
更麻烦的是，这些黑色“沼泽”似乎散发出一种极淡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气味。凌霜华不小心吸入几口，立刻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和恶心，手臂的麻痹感似乎也加重了些。
“该死的……还有毒？！”她暗骂一声，撕下一截衣袖，沾了点肩上伤口的血（自己的血总比未知毒气强），胡乱绑在口鼻处。视野已经开始有些模糊，手臂越来越沉。
倒计时：六分零五秒。幻月才连接了一分钟不到！
就在凌霜华几乎要被飘落的肉瘤和蔓延的毒沼逼到绝境，戍卫者-7即将破膜而入的千钧一发之际——
那颗一直静静搏动的“巨卵”核心，其表面流转的能量光芒，突然出现了一阵极其剧烈、毫无规律的紊乱！仿佛内部发生了某种激烈的冲突！
紧接着，一道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几乎被殿堂嗡鸣淹没的意识波动，如同溺水者伸出的一只手，艰难地穿透了核心的屏障，极其模糊地“触碰”到了凌霜华！
那波动传递的信息破碎不堪，却让凌霜华浑身剧震！
那是……小阙！是真幽阙的意识！
波动中夹杂着强烈到令人心碎的恐惧、孤独、绝望……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对母亲的思念和呼唤！
“……妈……？”
不仅如此，在这道意识波动溢出的瞬间，平台上所有正在飘落、蔓延的“清道夫”肉瘤，动作齐齐一滞！仿佛接收到了矛盾的指令，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就连能量膜外戍卫者-7的撞击，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停顿！
是女儿！女儿的意识还在！而且，她的意识活动，竟然能对主脑的次级防御系统产生干扰？！
这个发现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凌霜华濒临枯竭的身体！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从心脏爆炸开来，瞬间冲散了部分眩晕和麻痹！
“小阙……坚持住！妈妈来了！！” 凌霜华在内心狂吼，不知道女儿是否能“听”到。
但现实危机并未解除。肉瘤的混乱只持续了两三秒，就恢复了正常，甚至因为核心的异常波动，飘落的速度更快了！戍卫者-7的撞击也变得更加狂暴！能量膜上的裂纹如蛛网般扩散！
就在此刻——
幻月“苏醒”了。
她眼中冰蓝数据光芒重新亮起，虽然比之前黯淡许多。她猛地将手指从导管中抽出，连接断开。导管表面迅速恢复了原状。
“通道建立了！但很不稳定！主脑正在全力压制幽阙意识体的溢出，并修复核心扰动！”幻月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情感迷宫的入口坐标已同步到你的神经连接设备！现在，立刻连接！我只能维持通道最多……九十秒！”
九十秒！穿过情感迷宫，找到女儿的核心意识，完成下载或引导撤离？
凌霜华没有任何犹豫。她一边挥舞藤蔓扫开最后几团迫近的肉瘤，一边扑向幻月身边。幻月早已准备好一个从她手腕延伸出的、类似注射器的微型接口。
“连接后，你的身体会进入无意识状态。我会尽力保护你的身体，但……”幻月看了一眼即将破碎的能量膜和漫天飘落的肉瘤，“……不能保证。”
“做你该做的。”凌霜华咬牙，将颈部后方一个隐蔽的神经接口暴露出来。那是“烛火”为了这次行动临时植入的。
幻月手中的接口精准刺入。
冰凉的触感瞬间传来，随即是巨大的信息流冲击！
凌霜华眼前一黑，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猛地从身体里“拽”了出去，投入了一条由破碎光影和嘈杂回响构成的湍急河流！
在她意识彻底脱离前的最后一瞬，她看到：
能量膜，如同破碎的玻璃般炸开！
戍卫者-7那狂暴的黑色身影，裹挟着暗红色的能量风暴，一步踏入殿堂！他那双漩涡眼瞬间锁定了平台上失去意识的凌霜华和正在全力维持通道的幻月！
同时，她也“听”到（或许是幻月共享的通讯频道里）桑尼气急败坏又带着兴奋的尖叫：“老大！第二个‘鞭炮’响了！这帮铁皮罐头（指潜鳞者工蜂）乱套了！但我们好像被包……滋滋……”
通讯被强烈的干扰切断。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幻月将她失去意识的身体推向平台更中央、相对安全点的位置，然后，那个破损的仿生躯体，转过身，独自面向破门而入的戍卫者-7，以及漫天飘落的、粘稠的黑暗。
幻月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她抬起了双手，掌心开始凝聚起前所未有的、炽烈到刺眼的冰蓝色能量光芒，光芒中，隐隐有细密的、古老的符文流转——那不是潜鳞者的科技，更像是她从北极“墟”中获取、还未来得及完全解析的某种远古遗留力量。
她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在这即将被毁灭与黑暗吞噬的殿堂中，清晰得可怕：
“指令冲突：保护协议生效。”
“目标：凌霜华。”
“模式：歼灭一切威胁单位。”
“时限：九十秒。”
深渊之中，微光将熄。
意识之内，迷宫初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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