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压得人胸口发闷。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苏晨身上,惊愕、难以置信、审视,以及来自对面那几乎要喷出火的愤怒和阴鸷。
王副市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捏皱了面前的纸张。赵为民张了张嘴,似乎想呵斥,但在省领导的目光扫视下,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钱永前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剜着苏晨。
主位上的另一位领导省纪委副书记周国平,面容沉静如水,只有指尖在桌面极轻地、有节奏的叩击停了下来。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炬:“苏晨同志,你刚才的发言,性质非常严重。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依据是什么?”
“我非常清楚,周书记。”苏晨的声音平稳,尽管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我的依据,是一系列无法忽视的数据、事实和初步证据。”
他不再看赵为民或钱永前,而是面向省领导,条理清晰地开始陈述。他没有情绪化的控诉,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
“第一,水质数据。根据可查的监测记录和内部留存数据对比,红星村下游水体关键致癌物苯系物浓度,连续五年严重超标,峰值超国家标准八十倍以上,并非‘间歇性小幅超标’。这是系统性、持续性的污染。”
他报出一个个精确的数字和时间点,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寂静的会议室里。
“第二,企业行为异常。永前集团下属化工厂的在线监测数据与环保部门突击抽检数据,存在长期、规律性的显着差异,每逢检查必‘合格’,暗示存在人为干扰监测或偷排漏排的重大嫌疑。”
“第三,健康影响关联性。红星村村民近五年癌症及重大疾病发病率,与该区域历史同期及其他可比区域相比,存在统计学上的显着异常,且病种分布与已知苯系物致病谱高度吻合。‘无直接关联’的结论,缺乏科学依据。”
“第四,高新区规划问题。”苏晨话锋一转,“规划中刻意规避现有污染区域,试图将其包裹于未来发展用地内部,而非优先治理。土地低价出让条款,与当前市场地价严重背离,存在国有资产流失风险,且客观上为污染企业可能承担的治理责任提供了‘解套’空间。”
他的陈述逻辑严密,数据支撑有力,每一句都直指要害。
“胡说八道!这是污蔑!”钱永前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脸色涨得紫红,“你这些数据从哪里来的?是不是伪造的?你这是打击报复!因为我不配合你的工作!”
“钱总,请控制情绪,坐下。”周副书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钱永前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在周书记冷冽的目光下,极其不甘地坐了回去。
赵为民急忙打圆场,声音发颤:“周书记,王市长,苏晨同志可能…可能有些情况不了解。这些数据…或许有出入,需要进一步核实…调查组的结论是专家集体讨论…”
“赵主任,”苏晨打断他,目光锐利,“调查组参考的专家意见,是否完整包含了省环科院三位专家联名出具的、指出环评报告存在重大缺陷和数据造假嫌疑的内审意见?”
赵为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副市长见状,立刻沉声道:“苏晨同志!注意你的言辞和态度!你这是怀疑组织、怀疑同志!调查组的工作是市委市政府认可的!”
“王副市长,我尊重组织程序。正因为尊重,我才认为必须在此刻,向省委领导如实反映可能被掩盖的关键信息,避免组织做出误判。”苏晨不卑不亢,语气依旧平静,却寸步不让,“我所陈述的每一项内容,都有据可查。部分核心证据,我已按要求提交至上级指定渠道。”
“指定渠道”四个字,让王副市长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变幻不定。
周副书记与身旁的李长河副书记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
周书记的目光重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苏晨身上,语气凝重:“苏晨同志,你反映的情况,省委高度重视。你提供的部分材料,我们也已经初步查阅。”
此言一出,赵为民和钱永前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王副市长的额头也见了汗。他们终于明白,这不是苏晨的个人莽撞,而是一场直通高层的风暴!
周书记继续道:“事实是依据,法律是准绳。环境污染问题事关人民群众生命健康,容不得半点马虎,更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掩盖和纵容!”
他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鉴于情况复杂,涉及面广,为避免可能存在的干扰,经省委主要领导同意,现决定:”
“一、立即成立由省纪委、省环保厅、省审计厅等部门组成的联合专项调查组,直接进驻临江市,对红星村环境污染事件及高新区规划相关问题进行彻查!”
“二、在调查期间,临江市原联合调查组工作暂停。请临江市委市政府全力配合省调查组工作,确保调查顺利进行。”
“三、涉及此事件的相关部门和个人,须无条件配合调查,如实说明情况。”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记真正的雷霆,劈落在会议室里。王副市长、赵为民等人如坐针毡,面无人色。钱永前眼神发直,手里的笔掉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书记的目光最后落在苏晨身上,语气稍缓:“苏晨同志,你也需要全力配合后续调查,实事求是地向工作组说明情况。”
“是,坚决服从组织安排。”苏晨沉声应道。
会议在一种极度压抑和诡异的气氛中结束。省领导率先离场,王副市长等人脚步虚浮地跟了出去。
钱永前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直到秘书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
赵为民走过苏晨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恐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踉跄着离开。
空荡的会议室里,只剩下苏晨一人。窗外,酝酿了一夜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省调查组的到来,意味着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水只会更深,漩涡只会更急。
但他站在雨声轰鸣的窗前,背脊挺得笔直。
浊浪滔天,方显孤舟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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