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车拐进后巷,轮胎碾过水坑,溅起一片泥点。
保温箱还在震动,那张“特辣牛肉面”的订单单子贴在箱角,墨迹有点晕开。
街对面,林明煦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泛着淡蓝光,像刚充完电的屏幕。他深吸一口气,按下鼻托旁边的按钮。
“试用开始。”
声音不大,但耳机里的系统提示音立刻响了:“读心模式启动,信号同步中——”
他抬起头,目光锁定十米外那个穿蓝色制服的外卖员。那人正靠在电动车旁,头盔上有张手写贴纸:**最后一单回家**。车把手挂着几个毛绒玩具,应该是给孩子买的生日礼物。
林明煦刚想调整焦距,手机突然炸了。
不是来电,也不是消息提醒。
是林晚星的心声,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
【这外卖哥心里喊着要加薪!声音大得我辣条都噎住了!】
林明煦愣了一下,低头看终端界面。果然,目标人物的心理波动曲线瞬间飙红,关键词自动弹出:**工资太低、房租涨了、撑不住了、想辞职**。
他笑了。
原来真能听见陌生人的心。
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重新对准外卖员。实时字幕浮现在镜片上:
“这个月跑了三千七百单,才挣八千二。平台抽成越来越高,天气再热几天,中暑了都没人赔。”
林明煦啧了一声。
他还以为这些人每天就想着怎么抢好评,没想到心里全是账本。
他切换视角,扫向路边等红灯的路人甲。三十岁左右,衬衫皱巴巴的,拎着咖啡杯,眉头一直没松开。
镜片弹出新字幕:
“这单送完就辞职。天天加班,老板还说我摸鱼。老子摸你大爷。”
林明煦笑出声。
他又连扫三人,每个人心里都在骂。骂房东、骂领导、骂平台算法不公平。有个老太太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孙子照片发呆,心声居然是:“希望老师别再针对我家崽,明明是她儿子先动手的……”
他手指一滑,把这些数据全存进本地文件夹,命名为:**第一波心声潮·生存意志样本集**。
这时,耳机里传来另一串警报音。
“检测到大规模心理波动,关键词‘离职’‘抗议’‘谈判’高频出现,覆盖范围扩大至全市三十二个配送站点。”
林明煦眯起眼,调出热力图。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正在闪烁,像城市血管里爆开的血泡。
他打开后台面板,看到一组实时数据:
**过去六十分钟内,共有三百零七名骑手产生“加薪”相关念头,其中一百四十六人明确计划提交辞职申请。**
他吹了声口哨。
这才刚开始,人心就这么不稳?
他拨通内部通讯:“监控室,报数。”
对面传来助理的声音:“主管,系统压力值超标了。骑手情绪指数突破阈值,调度算法已经开始混乱。有二十多个订单自动取消,理由是‘配送员心理状态异常’。”
“继续录。”林明煦说,“别关服务器。”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这次对准一个正在刷手机的年轻女孩。
她站在奶茶店门口,手指划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镜片显示:
“男朋友说今晚看电影,结果刷了一小时游戏。我要是提分手,他又会跪下来求我。烦死了。”
林明煦摇头。
现代人嘴上不说,心里早就翻江倒海。
他正准备收工,突然发现不对劲。
信号好像锁不住了。
刚才还能手动选择目标,现在眼镜自动扫描半径三十米内所有人,心声一股脑往外冒。
幼儿园门口,一位妈妈牵着孩子走出来,心里默念:“希望老师别再针对我家崽……”
话音未落,这段话竟然从附近一家商铺的音响里播了出来!
周围家长全愣住。
那妈妈脸唰地白了,抱着孩子就走。
可还没走出五步,另一个声音又响了——这次是从路边共享单车的语音提示里传出的:
“今天客户给差评,其实是因为他家狗咬了我的腿,但我不能说,说了扣钱!”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掏出手机录音,有人惊恐四顾,还有人直接报警。
林明煦赶紧按住眼镜侧面的关闭键,但系统卡了三秒才响应。
他喘了口气,低声骂:“靠,这玩意儿收不住了。”
他刚想撤,眼角余光瞥见街角的监控室。
玻璃后面,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盯着大屏,手抖得握不住笔。
那是外卖平台的区域经理。
屏幕上滚动着实时数据流,每秒钟都有新的心理关键词被捕捉上传。
他看到一行汇总报告:
**今日骑手群体“加薪”提及率上升473%,离职意向人数达历史峰值。**
男人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翻在地。
他抓起电话,声音发颤:“快!联系总部!系统出问题了!所有人都在想辞职!”
林明煦隔着玻璃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
他举起眼镜,对着监控室方向拍了张照,顺手发进家族群,配文:
“现在知道心声经济学多可怕了吧?”
群里没人回。
他知道他们还在享受喜糖雨后的胜利余韵。没人意识到,这场游戏已经变了。
不再是反击,而是失控。
他收起眼镜,塞进外套口袋。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街头。
那个蓝色制服的外卖员已经骑上车,电动车缓缓启动。
车尾的儿童玩具晃了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林明煦掏出手机,调出他的私人数据库。
里面已经存了上千条原始心声记录。
他新建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密码后,把刚才那段“最后一单回家”的录音拖进去。
文件命名:**样本001:生存底线**。
他合上手机,转身走进小巷。
身后,城市的喇叭还在断续播放着路人的心声。
“工资不够花。”
“我不想干了。”
“谁来救救我们。”
一条接一条,像不会停的广播。
林明煦走得很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的响。
走到巷口,他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一个骑手摘下头盔,对着天空大喊:“老子明天就不干了!”
这句话没有通过任何设备播放。
是他自己喊出来的。
但就在他吼完的瞬间,附近三个路灯杆上的广告屏突然亮起,齐刷刷打出一行字:
**“我也受够了。”**
林明煦睁大眼。
系统明明已经关了。
为什么还能联动?
他迅速打开后台日志,发现有一段隐藏代码正在运行。
来源未知。
执行指令:**情绪共鸣触发公共终端响应**。
他手指一顿。
这不是他写的程序。
是谁黑进了他的系统?
他猛地抬头看向街道。
更多广告屏亮了起来。
一家银行门口的LED屏滚动出新标语:
**“柜员想辞职。”**
超市门口的促销屏改成:
**“收银员被顾客骂哭了。”**
甚至连路边垃圾桶上的智能感应屏都闪出一句话:
**“清洁工工资三年没涨。”**
林明煦呼吸变重。
他打开终端,试图强行切断信号。
可命令刚发出,所有屏幕同时刷新。
这一次,只有一行字:
**“你说的我们都听见了。”**
他站在原地,冷汗顺着后背滑下去。
风从巷口吹进来,掀动他卫衣的帽子。
他慢慢抬起手,再次按下眼镜上的按钮。
镜片亮起,扫描模式重启。
他对着最近的一个路人启动读取。
字幕浮现:
“刚才那些话……是我心里想的吗?”
林明煦盯着那行字,久久没动。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以为自己在监听别人。
但也许,从第一句心声外放开始,就已经有人在监听他了。
他摘下眼镜,用力摔在地上。
镜片碎裂,蓝光一闪即灭。
可街对面的广告屏,依然亮着。
而且,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