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周三上午八点半。
农场临湖路，永昌会所门口。
三辆警车一字排开，闪着警灯。
后面跟着住建执法车、资规执法车、消防车、救护车。
再后面，是两辆大型挖掘机，发动机轰隆作响。
赵东来穿着警服，站在最前面。
他旁边是执法队老赵，一身制服，手里拿着对讲机。
资规老钱、人社局老刘、法律顾问小周都在现场。
吴天明拿着文件夹，来回确认人员名单。
唐建科没站在前面。
他在会所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里，看着窗外。
对讲机里传来赵东来的声音。
“唐市长，各单位准备就绪，请指示。”
唐建科拿起对讲机。
“按计划执行。注意安全，文明执法。”
“收到。”
赵东来放下对讲机，朝老赵点点头。
老赵举起喇叭。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联合执法组。请立即开门，配合执法。重复一遍，请立即开门，配合执法。”
会所大门紧闭。
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
但没人开门。
“三分钟倒计时。”老赵对着喇叭喊，“三分钟后，我们将依法强制进入。”
两分钟时，门开了。
不是大门，是侧门。
孙永昌走出来，穿着白衬衫，没打领带。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保安，都穿着黑西装。
“赵队长，这么大阵仗？”孙永昌脸上挂着笑，但笑得很冷。
“孙总，今天是最后期限。拆除通知书十天前就送达了，请你配合。”老赵公事公办。
“配合，当然配合。”孙永昌扫视一圈，“不过，我有个问题。”
“你说。”
“我这会所，合法经营十年了。凭什么说拆就拆？”
“土地违法，规划违法，建设违法。法律文书上写得很清楚，你也签收了。”
“那些文书，我不认可。”孙永昌提高声音，“我要申请行政复议，我要打官司！”
“可以。”老赵不慌不忙，“行政复议、打官司，是你的权利。但强制拆除决定，是已经生效的法律文书。你有异议，可以在期限内提出，但今天必须执行。”
“我要是不执行呢？”
“那我们只能强制执行。”
孙永昌脸色变了。
他盯着老赵，又看向后面的警车、挖掘机。
“赵队长，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今天拆了我的会所，就不怕……”
“怕什么？”赵东来上前一步，“孙永昌，我们是依法执行公务。你如果有异议，可以走法律程序。但妨碍执行公务，是违法行为。”
孙永昌身后，一个保安往前挪了一步。
赵东来眼睛一瞪。
“你想干什么？”
那保安缩了回去。
现场静了几秒。
只有挖掘机的轰鸣声。
孙永昌深吸一口气，突然笑了。
“好，好，依法办事。我配合，我配合。不过赵队长，能让我进去拿点私人东西吗？就几分钟。”
“可以。但必须由我们执法人员陪同，只能拿私人财物，不能动会所物品。”
“行。”
孙永昌转身进去，老赵带两个执法队员跟进去。
五分钟后，孙永昌出来，手里提了个小箱子。
“可以了。”
“清场！”老赵下令。
执法队员进入会所，逐层检查，确认无人。
“报告，清场完毕！”
“警戒线拉起来！”
黄色警戒线很快拉起，将会所围住。
消防车就位，水枪对准建筑。
医护人员在救护车旁待命。
挖掘机启动，缓缓开到会所前。
“准备——”老赵举起手。
“等等！”
远处传来喊声。
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急刹停下。
车上下来个中年男人，戴眼镜，夹着公文包。
“谁是指挥官？我是孙永昌先生的代理律师，我姓张。”
小周迎上去。
“我是市政府法律顾问周明。张律师，有什么事？”
“我代表我的当事人，正式提出异议。这是复议申请书，这是起诉状副本，这是财产保全申请。”张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摞文件。
“文件我们收下。但强制拆除决定已经生效，今天必须执行。”
“你们这是暴力执法！我要向上面反映！”
“可以反映，但拆除工作不会停。”
张律师急了，冲到警戒线前。
“你们不能这样！这是私有财产！我要告你们！”
“张律师，”小周语气平静，“会所是违法建筑，不受法律保护。另外，如果你妨碍执行公务，我们可以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两个警察走过来。
张律师看看警察，又看看挖掘机。
他退后几步，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但已经没人理他了。
“开始！”老赵手一挥。
挖掘机巨大的铲臂抬起，缓缓落下。
第一下，砸在会所的招牌上。
“永昌会所”四个鎏金大字，应声而碎。
哗啦——
碎片四溅。
围观的农场职工，爆发出一阵欢呼。
“拆得好！”
“早该拆了！”
“十年了，终于拆了！”
有人鼓掌，有人叫好。
老职工们眼圈发红，互相搀扶着，看着这一幕。
孙永昌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他盯着挖掘机，盯着破碎的招牌，盯着欢呼的人群。
拳头，攥得紧紧的。
挖掘机继续工作。
一铲，一铲。
豪华的装修，昂贵的家具，精致的装饰。
在钢铁巨兽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
灰尘扬起，在阳光下飞舞。
唐建科在车里看着，对讲机放在腿上。
里面不时传来现场汇报。
“一层拆除完毕。”
“二层开始拆除。”
“发现保险柜一个，已封存。”
“发现账本若干，已封存。”
吴天明小跑过来，敲敲车窗。
“唐市长，现场发现一些东西，可能需要您看看。”
“什么东西？”
“在孙永昌的私人办公室里，有个暗格。里面有些文件，还有……一些照片。”
唐建科下车，跟着吴天明走到警戒线内。
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几个证据袋摆在桌上。
老赵正在清点。
“唐市长，您看这个。”
他递过一个证据袋。
里面是几张照片，有些年头了。
照片上，孙永昌和几个人在会所包间里，喝酒，合影。
其中几个人，唐建科认识。
是市里一些部门的负责人，有的已经退休了。
“还有这个。”老赵又递过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些合同、收据、借条。
金额都不小，几十万，上百万。
借款人一栏，签着不同的名字。
“这些，先封存好。”唐建科说，“等拆除结束，专班开个会，专门研究。”
“明白。”
唐建科走出帐篷。
挖掘机还在工作。
三层会所，已经拆了一半。
废墟堆成小山。
孙永昌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尊雕塑。
赵东来走过来。
“唐市长，孙永昌怎么处理？就让他这么看着？”
“让他看。看仔细了，记住今天。”
“那这些证据……”
“先不着急。等拆除完毕，账算清了，该找他时，自然会找他。”
赵东来点头。
中午十二点，会所拆除完毕。
废墟清理需要时间，但主体建筑已经没了。
那片临湖的地，重新露了出来。
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老徐带着农场职工走过来。
“唐市长，谢谢，谢谢您！”老徐握着唐建科的手，声音哽咽。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唐建科看着职工们，“地收回来了，下一步就是怎么用好这块地。改制方案里，这里规划成职工休闲公园，大家同意吗？”
“同意！”
“太好了！”
“有公园了！”
职工们欢呼雀跃。
孙永昌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那辆奔驰车，也不见了。
唐建科看着空荡荡的停车场，对赵东来说：
“派人盯着他。这段时间，他可能会有什么动作。”
“已经安排了。”
“好。通知专班，下午三点开会。拆除结束了，但工作还没完。土地收益要追缴，职工安置要加快，还有那些证据，要好好研究。”
“明白。”
唐建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十年恩怨，一朝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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