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永昌是周三晚上从省城回来的。
车子刚下高速,电话就响了。
是农场那边看场子的老疤。
“孙总,出事了。”
“说。”孙永昌靠在奔驰后座,闭着眼睛。
“今天上午,来了两拨人。一拨是住建局执法队的,带着测量仪器,在会所里外拍照录像,说是例行检查。另一拨是资规局的,拿着图纸核对土地范围。”
孙永昌眼睛睁开。
“他们怎么说?”
“执法队说要重新勘验建筑情况,让我们提供所有手续。资规局说要核实土地利用性质,让提供用地批准文件。”
“你怎么回的?”
“我说您出差了,手续都在公司总部,等您回来就提供。他们留了通知书,说三天内不提供,就要采取进一步措施。”
孙永昌沉默了几秒。
“还有吗?”
“还有……农场场长老徐也来了,带了几个老职工,在会所外面转悠,指指点点的。我让人把他们劝走了。”
“知道了。你先应付着,我明天过来。”
挂了电话,孙永昌脸色阴沉。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没敢说话。
车子驶入市区,霓虹闪烁。
孙永昌没回家,直接去了公司。
办公室在市中心写字楼顶层,三百多平,视野开阔。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
十年了。
从包工头起家,到现在身家过亿,什么风浪没见过?
当年拿下农场那块地,也不是一帆风顺。
老场长那边打点,相关部门打点,前前后后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心思。
这才有了永昌会所。
这会所不只是个赚钱的地方,更是他的门面,是他结交关系的平台。
那些钻石会员,哪个不是有头有脸?
现在,有人想动这会所。
动他的命根子。
孙永昌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犹豫了一下,没拨。
又翻出另一个。
这次拨了。
“老陈,休息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
“孙总啊,还没呢。怎么,从省城回来了?”
“刚回来。有个事想请教你。”
“你说。”
孙永昌把情况简单说了说,隐去了会所消费那些细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永昌,这事有点棘手。唐建科这人我了解,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他在清贫县就这么干的,谁都敢碰。”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会所拆了吧?”
“硬碰硬不行。他现在证据在手,程序合法,硬顶要吃大亏。”
“你的意思是?”
“找人递个话,探探口风。看他到底想要什么,是求财,还是求名,或者是别的。只要能谈,就有余地。”
“找谁递话?”
“我想想……王明怎么样?他和唐建科打过交道,而且他欠你个人情。”
王明是市里一家建筑公司老板,去年资金链快断的时候,孙永昌借给他五百万,救了急。
“他行吗?”
“试试看。王明这人圆滑,能说会道。让他先递个话,看看唐建科什么反应。”
“好,我这就联系他。”
挂了电话,孙永昌找出王明的号码。
王明很快接了。
“孙总,您吩咐。”
“王明,有个事麻烦你……”
第二天上午,唐建科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吴天明敲门进来。
“唐市长,有个叫王明的老板想见您,说是有重要事情汇报。”
“王明?哪个王明?”
“做建筑的,明发建筑公司。他说跟您见过,去年在企业家座谈会上。”
唐建科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个人,挺能说,敬酒时话特别多。
“他找我什么事?”
“没说,就说很重要,必须当面跟您说。”
唐建科看看表,十点半。
“让他进来吧。你也留下,一起听听。”
“好。”
王明进来了。
四十多岁,穿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纸袋。
“唐市长,打扰您了。”王明满脸堆笑。
“王总,坐。有什么事?”
王明坐下,把纸袋放在脚边。
“唐市长,我是受朋友所托,来跟您说个事。这个朋友您也认识,孙永昌,永昌实业的。”
唐建科和吴天明对视一眼。
来了。
“孙总有什么事,不能自己来说,还要劳烦王总传话?”唐建科语气平淡。
“孙总他……不好意思来。他知道会所那边有点小问题,给领导添麻烦了,心里过意不去。”
“小问题?”唐建科笑了,“土地违规,规划超标,建设手续不全,这可不是小问题。”
王明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
“是是是,唐市长说得对。所以孙总想弥补,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只要他能做到的,一定办。”
“弥补?怎么弥补?”
“这个……孙总说了,会所可以整改,该补的手续补,该交的罚款交。另外,为了感谢领导们的指导,他愿意拿出一笔资金,支持农场改制,算是为社会做贡献。”
唐建科没说话,看着王明。
王明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搓搓手。
“唐市长,孙总真是诚心的。他知道错了,愿意改正。您看,是不是能给他个机会?”
“王总,你今天来,是以什么身份?说客?还是中间人?”
“我……我就是个传话的。孙总对我有恩,他开口了,我不好拒绝。但话说回来,唐市长,孙总在咱们市投资不少,解决了很多就业,也算是有贡献的企业家。能不能……网开一面?”
唐建科站起来,走到窗前。
“王总,我跟你交个底。农场改制,是市里定的方向,必须推进。永昌会所的问题,不是小问题,是严重违法。这个事,不是谁说情就能过去的。”
“那……那怎么办?”王明也站起来。
“很简单。第一,会所立即停业。第二,所有违法建筑,限期拆除。第三,拖欠的土地收益,限期补缴。第四,如果还有其他违法行为,依法处理。”
王明脸色变了。
“唐市长,这……这太严厉了吧?孙总说,他愿意拿出一百万,支持农场改制,另外再私下……”
“私下什么?”唐建科转过身,盯着王明。
“没……没什么。”王明赶紧改口,“我的意思是,孙总真是诚心诚意想解决问题。”
“诚心诚意,就按我说的做。违法的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王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看唐建科,又看看吴天明。
气氛很僵。
“唐市长,”王明最后挣扎一下,“孙总在省里……也有些关系。这事要是闹大了,对大家都不好。不如各退一步,您说是不是?”
这话里,有威胁的味道了。
唐建科笑了。
“王总,你回去告诉孙永昌。我唐建科做事,只认法,不认人。他有什么关系,尽管使出来。但我把话放这儿,这会所,拆定了。”
王明脸色发白。
他提起脚边的纸袋。
“唐市长,这点心意……”
“拿走。”唐建科声音冷下来,“不然我叫纪委的人来,看看里面是什么。”
王明手一抖,纸袋差点掉地上。
“我……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匆匆离开,连门都忘了关。
吴天明过去关上门。
“唐市长,他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加贿赂。”
“狗急跳墙罢了。”唐建科坐回椅子,“你去查查这个王明,看他和孙永昌还有什么勾连。”
“好。那会所那边?”
“按计划进行。明天上午,联合执法组进场,先贴封条,责令停业。同时发拆除通知书,限期十天自行拆除。如果逾期不拆,强制拆除。”
“需要通知公安配合吗?”
“暂时不用。但让执法队注意安全,全程录像,防止有人闹事。”
吴天明记下。
“还有,”唐建科补充,“通知农场,明天组织职工代表,到会所外面看着。让他们亲眼看看,这侵占十年的地,是怎么收回来的。”
“明白!”
王明从市政府出来,直接去了永昌公司。
孙永昌在办公室等他。
“怎么样?”
王明摇头,把见面经过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孙永昌脸色铁青。
“他真这么说?只认法,不认人?”
“原话。孙总,我看他是铁了心了。您看,要不就按他说的,先停业,再想办法?”
“停业?”孙永昌一拍桌子,“停业一天损失多少你知道吗?那些会员怎么交代?我孙永昌的脸往哪放?”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他不仁,别怪我不义。”
孙永昌拿起手机,翻出另一个号码。
这次他没犹豫,直接拨了过去。
“老领导,是我,永昌。有件事,得麻烦您……”
电话打了十分钟。
挂了电话,孙永昌脸色好看了些。
“你回去吧,这事你不用管了。”
王明如蒙大赦,赶紧走了。
孙永昌走到窗前,看着市政府方向。
唐建科,你以为就你会依法办事?
我也有我的法。
咱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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