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顶层,朝南,采光极好。
唐建科敲门进去时,周明远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建科来了,坐。”周明远转身,指了指沙发。
吴天明轻轻带上门,退出去。
“刚才的会开得不错。”周明远在他对面坐下,“有思路,有干货,不绕弯子。”
“周书记,我是不是说得太直了?”唐建科问。
“直点好,现在有些干部,说话喜欢绕圈子,半天听不明白要干什么。”周明远倒了两杯茶,“党建工作会,你第一个开,开了个好头。”
唐建科接过茶杯。
“但我担心,下面会不会有抵触?有些同志习惯了过去那套。”
“有抵触是正常的。”周明远吹了吹茶,“改革就是改变习惯,改变习惯就会有人不舒服。关键看你怎么做。”
他放下茶杯,看着唐建科。
“副书记这个位置,承上启下。既要领会上面精神,也要了解下面实情。你现在有了思路,但基层什么情况,得去看看。”
“我打算下周就开始调研。”
“去哪?”
“最偏远的几个乡镇,特别是山区。”唐建科说,“党建工作,难点在基层,特别是偏远乡镇。我想去看看最真实的情况。”
周明远点点头。
“想法对,但要注意方法。你是副书记下去,下面肯定提前准备,看到的可能是他们想让你看的。”
“我明白,所以不打招呼,随机看。”
“可以带个记者。”周明远突然说。
“记者?”
“对,不报道,就记录。真实记录,对你是警醒,对下面也是压力。”周明远笑了,“当然,记者要可靠,嘴巴要严。”
唐建科明白了。
“我让刘晓慧跟,她是省台的,可靠。”
“你家属?”周明远挑眉。
“是,但更专业。她知道什么能记,什么不能记。”
“行,你安排。”周明远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有件事提前跟你说。市里准备调整部分乡镇班子,你先看看,调研时可以顺便了解情况。”
唐建科接过文件,是十几个乡镇的干部名单。
“这是组织部的初步考虑,你是分管党建的副书记,有建议权。”
“我调研完,会形成意见。”
“好。”周明远拍拍他肩膀,“副书记不好当,但干好了,是锻炼。记住,党建不是虚的,是实的。实不实,群众说了算。”
一周后,唐建科的车开进盘山公路。
车上三个人:他,吴天明,还有坐在后排的刘晓慧。
“晓慧,这次辛苦你,算私活。”唐建科说。
“不辛苦,我也想看真实的基层。”刘晓慧调试着小型摄像机,“不过说好,我只记录,不发稿。”
“当然,内部资料。”
车开了三个小时,进入青阳县地界。
第一个点,大青山乡。
没通知乡里,车直接开到乡政府门口。
下午两点,乡政府静悄悄的。
门卫室有个老头在打盹,看到车进来,揉揉眼。
“找谁啊?”
“找乡里领导。”吴天明下车。
“都下村了,今天周三,扶贫日。”老头说,“就办公室小张在。”
“那我们去村里看看,最近的是哪个村?”
“杨柳村,三公里。”
车开到杨柳村,果然看到乡里的车。
村部院子里,几个乡干部正和村民说话。
看到有车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走过来。
“你们是?”
吴天明亮了下工作证。
年轻人脸色一变,赶紧跑回院子。
不一会儿,乡长跑出来,满头汗。
“唐书记,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给我看想让我看的?”唐建科下车,“不用准备,就看你们平常在干什么。”
乡长擦擦汗。
“我们在开村民代表会,商量产业发展。”
“进去听听。”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村民代表。
唐建科找了个角落坐下,刘晓慧在不远处开机记录。
会议在讨论种木耳。
村民有顾虑:技术不行,销路没谱。
乡干部在鼓励:我们请技术员,包销路。
“技术员来几天?能教会吗?”
“销路包给谁?价格怎么定?”
问题很实际,乡干部答得有些吃力。
唐建科听了半小时,心里有数了。
散会后,他问乡长。
“村党支部今天有活动吗?”
“今天周三,是党员活动日,晚上学习。”
“党员都通知了?”
“通知了,能来的都来。”
“村里多少党员?”
“在册的二十一个,但常年在家的就七八个,其他都在外打工。”
“支部书记呢?”
“老支书六十五了,身体不好,最近住院。”
唐建科皱眉。
“那支部工作谁主持?”
“副书记主持,但副书记也在县城打工,一个月回来一两次。”
晚上七点,党员活动开始。
来了九个人,七个超过六十岁,两个四十多岁。
学习内容是上级文件精神,念了半小时。
然后讨论,老半天没人说话。
最后,一个老党员说。
“支部要有点活动,不能光学习。你看人家隔壁村,党员带头种药材,搞得红火。”
另一个接话。
“我们没年轻人啊,在家的都是老弱病残,想带头也带不动。”
“外出打工的党员,怎么管理?”
“一年交次党费,偶尔在群里发个消息,就这样。”
会议开得沉闷。
散会后,唐建科留下那俩中年党员。
“你们觉得,支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其中一个想了想。
“没人。年轻人都走了,留下的没干劲。”
“如果支部能带着大家赚钱,年轻人会回来吗?”
“那肯定回啊!谁不想在家门口挣钱?但没路子。”
唐建科记下了。
离开杨柳村,去第二个点。
路上,刘晓慧说。
“和我以前想的不一样。我以为农村党建就是开开会,没想到这么难。”
“难点就在这。”唐建科看着窗外,“人都走了,组织就散了。组织散了,就没人带着发展。不发展,人更走。恶性循环。”
“有办法吗?”
“正在想。”
第二个点,更偏,叫石头沟村。
到村部时,天快黑了。
村部亮着灯,进去一看,七八个人在开会。
看到陌生人进来,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站起来。
“你们是?”
“市里来的,路过看看。”唐建科说,“你们这是?”
“开支部会,商量修路的事。”
唐建科来了兴趣。
“能听听吗?”
“听呗,反正不是秘密。”
原来,村里有条三公里土路,下雨就没法走。
想修成水泥路,但没钱。
“镇上说没指标,让等。”
“等几年了,还在等。”
“我们自己筹钱行不行?”
“一家出两千,一百户二十万,不够。”
“那怎么办?”
精瘦中年人叫陈大山,是村支书。
他说:“我有个想法,路分三段修。今年修最差的那一公里,钱我找在外做生意的老乡捐点,村里出工出力。”
“能捐多少?”
“我联系了三个,答应出五万。”
“那还差多少?”
“材料费大概八万,人工自己出,还差三万。”
“三万我找我舅借,他开砖厂,先赊砖。”
“那水泥呢?”
“我去水泥厂谈,看能不能分期付款。”
讨论很热烈,有吵有闹,但都在想办法。
唐建科听了半小时,心里有数了。
散会后,他找陈大山聊。
“陈书记,你们支部战斗力可以啊。”
“没办法,被逼的。”陈大山递过一根烟,“路不修,啥都干不成。年轻人不回来,村子就完了。”
“在册党员多少?”
“十二个,在家的六个,都在刚才这会上了。”
“外出党员呢?”
“有个微信群,重大事情群里说,也征求意见。像修路这事,他们都支持,还捐了钱。”
“你怎么想到找老乡捐款?”
“党员带头啊。我第一个捐一万,其他党员跟着捐。然后找在外混得好的,乡情亲情一起谈。”陈大山笑了,“都是为了村里好。”
离开石头沟,已经很晚。
回县城路上,唐建科一直沉默。
吴天明问。
“唐书记,今天看这两个村,反差很大。”
“一个等靠要,一个主动干。差别在哪?”唐建科问。
“在带头人。”刘晓慧在后排说,“杨柳村没带头人,石头沟有陈大山这样的带头人。”
“对,关键在人。”唐建科看着窗外夜色,“党建的核心,是建强带头人队伍。有好的带头人,再差的村子也有希望。没有带头人,再好的政策也落不了地。”
“可好带头人难找啊,特别是偏远乡镇。”
“难找才要找,才要培养,才要支持。”唐建科说,“这次调研,重点就找陈大山这样的人,总结他们的经验,看看怎么推广。”
“那杨柳村那样的呢?”
“帮他们找带头人,或者培养带头人。”唐建科顿了顿,“实在不行,就派干部下去任职,但不能是镀金,要真干。”
车在夜色中行驶。
山路弯弯,但前方总有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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