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丽忽然感觉整个人像被电了下,全身从里到外,每个细胞都麻了下。
一个人的声音,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变化,这也太……那个了。
具体是什么,她形容不出来。
“这几天都好累,昨晚也没怎么睡好,又奔波了一天,唉……”即便是卧铺,待久了,也不舒服。
“你睡一会。”陆行舟探身过去,帮她调整座椅,趁着角度偷袭,亲了她一下。
沈桃原本惺忪的眼睛,猛地睁大。
陆行舟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以前出任务时,在野外遇到受惊的小梅花鹿,就跟她一样,那个大眼睛,看得人一下子就软了。
陆行舟百年不变的棺材脸,破天荒地露出一个轻松愉悦的笑容,不是浅笑,是真正的微笑,像冰雪消融般,暖意扑面而来。
“你笑啦?”她的惊讶也一点不像装的。
陆行舟脸上表情猛地一收,仿佛刚才都是她的幻觉,“没有,你看错了。”
沈桃剜了他一眼,“笑就笑,装什么,一天到晚端着,你不累啊?”
陆行舟心想,这有什么可累的,跟曲杨似的,一天到晚,跟个笑面佛似的,见谁都好言好语。
“他要是不严肃,怎么镇得住手底下那些兵!”一直沉默不语的崔丽,忽然发表了她的看法,说实话,她这时插嘴,有点突兀。
她说完之后,车厢内静了几秒。
陆行舟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
沈桃缩在靠椅上,看着陆行舟专注开车的侧脸,忽地想起来什么,转身扒着靠背看她,“你那个……”她手指了指,“还是要注意卫生,头发别留长了,哦,对啊,你们都要统一剪发的吧?”
崔丽脸色骤变,跟见鬼似的,双手捂着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不……不用你管!”
陆行舟空出一只手,按着她的额头,把她推回去,轻声道:“坐好!”
崔丽好像真受了很大刺激,后半程,一个字都没说,抱着头,缩在后座上,像个蜷缩的虾米,还是煮熟的。
沈桃后来都睡着了,车子停下的时候,她才醒。
陆行舟拉好手刹,“你睡吧,不用下来。”说着,推开车门,下了车。
崔丽挪动屁股,就要下车时,又忽然停下,有些凶恶地凑上去,“我头发的事,你不要在外面乱说,听见没有!”
沈桃笑得有点坏,“你头发怎么了?我应该说什么?”
“你少装糊涂,你也是农村出来的,我不信你小时候头上没长过。”
“没有!我小时候比较爱干净!”
“……”崔丽气的眼睛都红了,“还不是被你大姑害的,多用点热水,她就要上纲上线,说我又浪费又矫情,我过什么样的日子,你知道个屁,不过以后好了,看见那边雄伟的学校大门了吗?踏进那里,我就是跟你不一样的人了。”
“怎么不一样了?”沈桃估计这些话憋了很久,总算逮到一个机会,肯定不说不快。
崔丽一只手都把车门打开了,想了想,还是不吐不快,“以后我会走向更高的位置,而你……不过是家庭妇女而已。”
这话说完,她飞快地跑下车,用力甩上车门。
陆行舟把她行李放在路边,“那边有卫兵,你直接过问一声就行了。”
崔丽抱着包袱,为难地低下头,“可我谁也不认识,也不知道怎么样可以报到。”
陆行舟双手按在腰上,烦躁地看着她,“既然知道来的太早,为什么一定要现在来?”
“我没有出过远门,我爸说火车上坏人多,我一个人坐车他不放心,阿姨也说可以先暂住你们家,所以我跟着沈桃过来。”她扭头看了眼冷冷清清的学校大门,又迅速低下头。这俩人要直接把她丢在学校门口,是她没想到的。
沈桃甚至连句客套话都没说,好歹也是亲戚,她怎么可以这样冷漠。
崔丽不想叫人看不起,咬牙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很大决定,勇敢地抬头……咦,人呢?
身后有汽车发动机启动的声音。
沈桃放下车窗,探出脑袋,“崔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小困难不要找我,大困难可以找,但我这个家庭主妇,估计也帮不上忙,所以……再见啦!”
“坐好!”
车子动起来的那一刻,崔丽看见陆行舟似乎揽着她的肩,把她拉了回去,与此同时,车窗也在慢慢关闭。
沈桃好像推了他一下,从她的角度,看不到沈桃的表情,却可以看到陆行舟的脸。
怎么说呢,一个对所有人不假辞色,言简意赅,多一个字都不屑于解释的人,却在一个女人面前,好像换了一个人,就像有两重人格,一个天人,一个凡人,只因一个人切换。
叫人羡慕又嫉妒。
“哎!同学!”
似乎有人喊她,崔丽回头,就见门卫室里面冲出来一个男的,穿着黑色短袖训练服,头发剃得露出青色头皮。
崔丽问:“你在叫我?”
“请问你是崔丽吗?”
“……我是!”
“是就行了,刚才有人传话,叫我过来接你,跟我走吧,这是你行李吗?我帮你拿!”
“不,不用,我自己拿就好了。”
“那也行,跟我从这边走,需要登记,你证件都带了吗?”
“我找找。”崔丽把包放在地上,蹲下来翻包,可越着急,越是找不到,急得把包里东西都倒出来。
“你别急,慢慢找。”
“马上就找到了。”里面有揉成团的餐巾纸,有没吃完的半个面包,塑料袋,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最鲜亮的,还是一枚发卡,她飞快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在这儿。”终于找到装证件的破布袋子,再把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地全塞进包里,她都不敢抬头,从小到大,她最不喜欢的就是从别人脸上看见嫌弃或是同情。
“走吧!麻烦你带路。”
领路的小年轻,以为她是怕家庭贫困被人看不起,便笑着介绍道:“我家也是农村的,像咱们这样的农村孩子,能考出来,真的很不容易,但是没关系,鲤鱼跃龙门,只要过了那道坎,将来前途无限坦荡,我爸说,我这是光宗耀祖,我拿到通知书那天,村干部自掏腰包,买了鞭炮,从大队部,一直放到我家门口……”
他说的口水都要干了,反观崔丽,表情却一直淡淡的,好像压根没听见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