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敲击木底座。
发出一声闷响。
林婉站在被告席的木栅栏后。
手腕上的手铐已经被解开。
一圈紫红色的勒痕留在皮肤上,破皮的地方结着黑红的血痂。
法官合上卷宗。
“被告人林婉,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鉴于涉案金额较小,且系从犯,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
林婉双腿一软。
膝盖磕在木栅栏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不用坐牢了。
她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两名法警走上前,拉开木门,示意她可以离开。
走出法院大门。
天空阴沉。
北风卷着雪沙子砸在脸上,刮得皮肤生疼。
林婉扯紧了破棉袄的领口。
里面发黑的棉絮露在外面,挡不住往里灌的寒气。
她顺着马路边缘走。
后背佝偻着,下巴几乎贴在胸口。
前面路口传来阵阵鞭炮声。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
林婉停下脚步。
东街十字路口,意想超市的招牌换了新的。
金字红底,大得晃眼。
两间新盘下的铺面已经打通,红绸布挂在门头上。
许意站在台阶上。
一件崭新的驼色羊绒大衣,脚下是一双锃亮的黑色半跟皮鞋。
县里的几位领导正和许意握手。
大喇叭里滋啦响了一声,传出许意清脆的声音。
“感谢县里支持,意想超市决定,今年拿出五千块利润,成立县属贫困助学基金。专门资助念不起书的孩子。”
台下掌声雷动。
围观的群众大声叫好。
陆征穿着挺括的警服,站在许意侧后方。
他双手背在身后,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林婉迅速后退。
她转身躲进旁边的死胡同。
后背重重撞在红砖墙上。
胃里一阵绞痛。
五千块。
许意随手就能扔出五千块去接济外人。
她却为了几百块的提成,成了背着案底的罪犯。
林婉张大嘴,干呕了两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
手指抠进墙缝里的青苔。
泥土塞满了指甲缝。
坐上回乡下的长途客车。
车厢里混杂着劣质汽油和旱烟味。
客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
车门打开。
林婉提着一个灰布包,踩在村口的烂泥地上。
百年老槐树下,站着十几个人。
黑压压的一片。
大伯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铁锹。
堂哥端着一个破搪瓷盆。
看清林婉的脸,堂哥扬起手臂。
哗啦。
一盆发馊的泔水迎面泼来。
酸臭的液体浇了林婉满头满脸。
烂菜叶挂在她的头发上,顺着脸颊往下掉。
泔水流进内衣。
林婉打了个寒颤。
“钱呢?”大伯把铁锹重重杵在冻硬的泥地上。
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法官说你放出来了,你把我们的救命钱弄哪去了!”
林婉抹了一把脸上的泔水。
手抖得停不下来。
“大伯,钱被骗子卷走了,公安没追回来。”林婉声音嘶哑,“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人群吵嚷起来。
几个村妇冲上来。
粗糙的手指揪住林婉的头发,用力往下拉。
耳光劈头盖脸地扇下来。
啪啪作响。
林婉摔倒在泥地里。
双手死死抱住头。
皮鞋、布鞋踹在她的背上、肚子上。
“你看看人家许意!逢年过节给村里孤寡老人送米送面!”
大伯一脚踹在林婉的肩膀上。
“你呢!你吸咱们亲戚的血!你这个丧门星!”
林婉在泥水里翻滚。
嘴里尝到了泥土的腥味和血腥味。
没人拉架。
路过的村民全都在往地上吐唾沫。
不知道挨了多少下。
人群终于散去。
林婉趴在地上,缓了十几分钟。
她撑着地面爬起来。
棉袄被扯烂,头发凌乱。
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推开自家院门。
院子里散落着一地的碎玻璃茬子。
堂哥昨天带人把家里的窗户全砸了。
冷风呼呼地往屋里灌。
林母坐在堂屋的门槛上。
手里拿着一根纳鞋底的锥子。
林父蹲在墙角抽旱烟。
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的脸。
“妈。”林婉喊了一声。
声音微弱。
林母抬起眼皮。
她看了林婉一眼,没有说话。
“还有脸回来。全村人要把我们的脊梁骨戳断了。”
林母把锥子扎进鞋底。
林父在墙砖上磕了磕烟袋锅。
发出清脆的响声。
“隔壁村的王瘸子,愿意出五百块彩礼。”林父站起身,“明天你收拾收拾,嫁过去。这五百块,正好拿去还你大伯他们的账。”
林婉抬起头。
眼睛瞪得老大。
“王瘸子比我大二十岁!他打跑了两个老婆!”林婉往前冲了两步,“你们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你不去,我们全家就得被村里人打死。”
林母站起身,指着林婉的鼻子。
“你把许意那丫头挤兑走,我们以为你能有大出息。结果呢?你连她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赔钱货。”
一个灰布包从屋里扔出来。
砸在林婉的脚边。
那是她所有的旧衣服。
“今晚睡柴房。明天一早,王瘸子来接人。”
林父扔下一句话,走进里屋。
砰地一声。
木门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光秃秃枣树枝的声音。
林婉捡起地上的灰布包。
走到院子角落的柴房。
推开破木门。
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老鼠在干草堆里吱吱乱叫,四处逃窜。
林婉靠着土墙坐下。
身下是坚硬的泥地。
她把灰布包抱在胸前。
透过屋顶的破洞,外面黑沉沉的。
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肚子里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饿。
冷。
疼。
林婉抓起手边的一把干草。
用力塞进嘴里。
牙齿狠狠咀嚼。
枯草的苦涩味和泥土的腥味在口腔里散开。
眼泪砸在手背的烂疮上。
她咽下嚼碎的干草。
手指抠进土墙的缝隙里,指尖磨破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