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璐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相信资本主义的“游戏规则”真的只是游戏。
她站在阿姆斯特丹市政厅的门口，看着那张刚刚贴出来的公告，感觉自己的血压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公告上写得很清楚：“根据荷兰议会与联合东印度公司（VOC）达成的协议，自即日起，所有未经VOC授权的私人贸易公司，均需接受VOC的‘合并审查’。拒不接受者，视为非法经营，予以取缔。”
公告下面，是议会的大红印章，还有VOC董事会的签名。
第一个签名，就是雅各布·范·德·海顿——那个在商会会议上当众威胁她的人。
“合并审查，”丽璐喃喃道，“说得真好听。不就是抢吗？”
霍金斯站在她旁边，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我的人打听到，VOC已经收买了大部分股东。明天的股东大会，他们会提出收购你的公司。按照股份计算，你有四成，他们至少有五成。”
“五成？”
“加上政府持有的股份，他们控制的比例可能更高。”
丽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让霍金斯有点后背发凉。
“你笑什么？”
“我笑他们太急了，”丽璐说，“急着把我吃掉，结果忘了——吃相太难看，是会噎死的。”
她转身就走。
“去哪儿？”
“找人。很多很多人。”
第二天上午，阿姆斯特丹的股东大会如期举行。
地点在市政厅的大礼堂，能容纳五百人。但今天来的，远不止五百。
礼堂里挤满了股东——有穿绸缎的大商人，有穿粗布的小商贩，还有那些只持有一股两股的普通市民。他们有的是来看热闹的，有的是来投票的，有的是来——等着分一杯羹的。
丽璐走进礼堂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裙，领口别着那枚珍珠胸针。头发高高盘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好像今天不是来参加一场生死攸关的投票，而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议。
“装模作样，”角落里有人小声嘀咕。
丽璐听见了，但她没有回头。
她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霍金斯站在她身后，像一个沉默的保镖。
主席台上，雅各布·范·德·海顿正在和几个董事交头接耳。看见丽璐进来，他抬起头，冲她露出一个胜利者的笑容。
丽璐也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让雅各布有点不舒服。
会议开始。
首先是例行的财务报告，然后是业务总结，最后——
“下面进行本次股东大会的核心议程，”雅各布站起来，声音洪亮，“关于VOC对阿格特贸易公司的收购提案。”
他示意助手分发文件。
“根据评估，阿格特贸易公司的总资产约为五十万荷兰盾。VOC愿意以六十万荷兰盾的价格，收购该公司全部股份。溢价两成，可谓诚意十足。”
礼堂里响起一阵议论声。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觉得这个价格不错，有人觉得丽璐应该接受。
丽璐站起来。
“我能说两句吗？”
雅各布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巴不得丽璐说话。说得越多，越容易出错。
丽璐走到主席台前，环顾四周。
礼堂里安静下来。
“诸位，”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六十万荷兰盾，听起来很多，对吧？”
有人点头。
“但你们知道我的公司值多少钱吗？”
她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不是荷兰盾，是金币。”
礼堂里一片哗然。
雅各布的脸变了：“你胡说！怎么可能值三百万？”
丽璐没有理他，继续说：
“我的船队有二十艘船，航线覆盖北海、地中海、非洲西海岸。我和七个国家的三十多个港口有独家贸易协议。我的仓库里存着足够卖三年的货物。我的客户名单上有三百多个欧洲最有钱的商人。”
她看着那些股东：
“这些，你们在评估报告里看到了吗？”
股东们面面相觑。有人翻看手里的文件，发现确实没有这些内容。
雅各布的脸色更难看了：“评估报告是专业的会计做的，不可能有错！”
“专业的会计？”丽璐笑了，“你雇的那些会计，就是你们VOC自己的会计吧？自己评估自己收购的对象，这叫专业？”
礼堂里响起一阵笑声。
雅各布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而且，”丽璐继续说，“我还没说最重要的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这是VOC和西班牙签署的秘密协议。协议里写着，等VOC吞并我的公司之后，会把我的航线转卖给西班牙，把我的船队拆解卖掉，把我仓库里的货物——以五折的价格，优先供应给VOC的董事们。”
她念了几个名字。
那些名字，正是坐在主席台上的那几个董事。
礼堂里炸锅了。
“黑幕！”
“贪污！”
“他们想私吞！”
股东们站起来，愤怒地挥舞着手里的文件。
雅各布的脸彻底白了：“你——你这是诬蔑！这些文件是假的！”
“假的？”丽璐把文件递给身边的一个人，“你看看上面的印章，是真是假？”
那人凑近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是VOC的印章，没错。”
雅各布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礼堂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冲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人。
“奉议会命令，维持会场秩序！”军官喊道，“所有无关人员，立即离开！”
股东们愣住了。
“什么无关人员？我们是股东！”
“这是股东大会，凭什么让我们离开？”
军官拔出剑：“抗命者，以叛乱罪论处！”
士兵们举起火枪，对准人群。
礼堂里一片死寂。
雅各布的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丽璐小姐，你看，议会是支持我们的。你还是乖乖签字吧。”
丽璐看着他，又看看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然后她笑了。
“你以为，就你有准备？”
她拍了拍手。
礼堂的窗户突然被推开，一个个身影翻窗而入——是霍金斯的私掠者水手，手里握着刀剑和火枪。他们迅速占据有利位置，和士兵们对峙起来。
霍金斯站在最前面，手里的剑指向那个军官：
“来啊，开枪啊。看看是你先打死我们，还是我们先砍了你。”
军官的脸色变了。
外面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跑到窗边一看——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至少有两三千。他们举着各种牌子，上面写着：
“反对垄断！”
“支持丽璐！”
“商业自由！”
“VOC滚出去！”
那些人里有小商贩，有手工业者，有水手，有码头工人，有家庭妇女，还有一群群的孩子。
他们高喊着丽璐的名字，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丽璐！丽璐！丽璐！”
礼堂里的股东们惊呆了。
雅各布的脸彻底白了。
丽璐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些支持她的人，眼眶有点发热。
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她只是让霍金斯在码头工人里传了几句话，没想到——
那些人看见她出现在窗口，欢呼声更加热烈了。
“丽璐女王！丽璐女王！丽璐女王！”
丽璐被这个称呼逗笑了。
她转过身，看着雅各布：
“你听见了吗？他们叫我女王。不是因为我有权，是因为我有他们。”
雅各布的嘴唇在发抖。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走上台阶，走进礼堂。
是英国大使——托马斯·威尔逊爵士。
丽璐的眼睛亮了。她昨天争取到英国大使的支持，答应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替她说话。英国和荷兰是盟友，有他撑腰，议会也不敢太过分。
“威尔逊爵士，”她迎上去，“您来得正好——”
但威尔逊没有看她。
他径直走到雅各布面前，握住他的手。
“范·德·海顿先生，恭喜。英国政府已经决定，全面支持VOC对阿格特公司的收购。任何反对这一收购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英国和荷兰友好关系的破坏。”
丽璐愣住了。
雅各布也愣住了，然后他脸上的笑容像烟花一样绽放开来。
“威尔逊爵士，您太客气了——”
丽璐冲上前：“威尔逊爵士，您答应过支持我的！”
威尔逊转过身，看着她，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
“丽璐小姐，我很抱歉。但就在昨天，英国和西班牙签署了一份新的贸易协议。作为协议的一部分，英国需要配合西班牙在欧洲的商业行动。而西班牙，恰好是VOC的合作伙伴。”
丽璐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西班牙。
《瓜分世界密约》。
她想起了那份密约，想起了上面签署的名字——有西班牙，有葡萄牙，有教廷。
现在，英国也加入了。
威尔逊凑近她，压低声音：
“丽璐小姐，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还是签字吧。反抗是没有用的。”
他转身离去。
礼堂里再次陷入死寂。
雅各布的笑声打破了沉默：
“丽璐小姐，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丽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霍金斯走到她身边，低声说：“我们的人还能打。只要你一句话，我就下令冲出去。”
丽璐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那些支持她的人——他们还在喊，还在挥着牌子，还在相信她。
她又看看礼堂里的股东们——有些人低下头，不敢看她；有些人眼神躲闪，在犹豫；还有少数几个，眼里有愤怒，有不服。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让雅各布的笑容凝固了。
“你说对了，”丽璐说，“我还有话说。”
她走回主席台前，面对所有人——股东、士兵、私掠者、还有窗外那些支持她的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
“今天，VOC和议会联合起来，要吞掉我的公司。他们有枪，有政府撑腰，有英国大使站台。他们觉得，我肯定会签字。”
她顿了顿。
“他们错了。”
她举起手里的文件——那份她准备签字的收购协议，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点一点撕成碎片。
碎片像雪花一样飘落。
雅各布的脸扭曲了：“你疯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会被逮捕！你的公司会被没收！你会坐牢！”
丽璐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也许吧。但至少，我不会跪着签字。”
她转向窗外，对那些支持她的人喊道：
“今天，我输了。但你们——你们才是真正的赢家。因为你们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一个普通商人站出来。”
窗外的人群沸腾了。
“丽璐！丽璐！丽璐！”
那声音震天动地，连士兵们的枪口都在微微颤抖。
雅各布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看向那个军官：“还不快抓人？”
军官犹豫了。
他看着窗外那些人，看着那些愤怒的眼神，看着那些握紧的拳头——
“大人，”他低声说，“抓不得。会暴动的。”
雅各布气得发抖：“废物！都是废物！”
他狠狠瞪了丽璐一眼，拂袖而去。
董事们跟着他，狼狈地离开礼堂。
士兵们也撤了。
礼堂里只剩下丽璐的人和支持她的股东。
霍金斯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你今天真像个女王。”
丽璐苦笑了一下：“女王没有公司，有什么意思？”
“会有的，”霍金斯说，“总有一天会有的。”
丽璐点点头，看向窗外。
那些支持她的人还没有散去，还在喊她的名字。
她的眼眶终于湿了。
“谢谢你们，”她轻声说，“谢谢。”
远处，夕阳正在落山，把整个阿姆斯特丹染成金红色。
运河上的小船悠悠划过，船夫唱起了歌。
那是荷兰古老的民谣，唱的是海上冒险的故事。
丽璐听着那首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今天输了，明天呢？
明天，谁知道呢？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