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在逃出崩塌的地下墓穴之后，又转身冲了回去。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边缘，看着那个本该被埋在地下的老人，正用一把短刀架在朱利奥红衣主教的脖子上。
“卡洛斯爷爷——”他刚开口。
“别过来。”卡洛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就像当年在家族庄园里叫他吃饭一样。
拉斐尔停下脚步。
伍丁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剑，眼睛快速扫视周围的地形。崩塌后的地下墓穴一片混乱，到处都是碎石和断裂的支柱。唯一完整的出口就在他们身后，但卡洛斯显然不打算从那里走。
“你想怎么样？”伍丁问。
卡洛斯微微一笑，那笑容拉斐尔看了二十年，此刻却让他后背发凉。
“很简单，”卡洛斯说，“把你们身上的生命精华交出来。”
拉斐尔的手下意识地按在怀里——那里藏着从埃斯科里亚尔带出来的那支生命精华。
“你要这个干什么？”他问，“你不是注射过了吗？你应该已经永生了。”
卡洛斯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永生？”他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小拉斐尔，你以为永生是什么？永远年轻？永远健康？永远不会死？”
他顿了顿：
“我确实注射过。六十年前，在你外公的主持下。但那不是真正的生命精华，是早期的失败品。它能让人活很久，但不能阻止衰老。你看我的脸，我的头发，我的手——这就是失败品的效果。”
拉斐尔愣住了。
“那真正的生命精华呢？”
“真正的只有三支，”卡洛斯说，“第一支给了你曾祖父，第二支给了你祖父，第三支——”
他看着拉斐尔：
“你母亲把它留给了你。”
拉斐尔的手握紧了怀里的瓶子。
“所以你要的是这个？”
“对，”卡洛斯点头，“有了它，我才能真正地活下去，才能看到新世界建成的那一天。”
他又紧了紧手里的刀，朱利奥主教的脖子上渗出一道血痕。
“现在，交出来。”
拉斐尔没有动。
他看着卡洛斯，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陌生的表情，心里涌起无数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教过他骑马，教过他写字，在他父亲去世的时候抱着他说“没事的，有我在”。
现在，这个人用刀架着另一个人的脖子，要他用母亲的遗物换命。
“卡洛斯爷爷，”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吗？我六岁那年，从马上摔下来，是你把我抱回去的。”
卡洛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你当时说，‘小拉斐尔，摔倒了不怕，爬起来就好’。”
“闭嘴。”卡洛斯的声音有点变调。
“我八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带我出海，我晕船吐了一地，是你给我熬的姜汤。”
“我说闭嘴。”
“我十五岁那年，父亲去世，你在葬礼后抱着我，哭了。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大人也会哭。”
卡洛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二十岁那年，第一次独自出海，你在码头送我，往我怀里塞了一袋干粮。你说，‘少爷，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别说了……”
“卡洛斯爷爷，”拉斐尔看着他，眼眶红了，“你在我心里，一直是那个慈祥的老人。现在你告诉我，那些都是假的吗？”
卡洛斯沉默了很久。
久到崩塌的震动再次传来，碎石从头顶掉落。
久到伍丁已经开始不耐烦地跺脚。
终于，他开口了：
“那些……是真的。”
拉斐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那是另一个我，”卡洛斯继续说，“那个我看着你长大，真心对你好。但那个我，和现在的我，是两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拉斐尔：
“你知道奴隶的童年是什么样的吗？你知道被卖来卖去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年，才从那个地狱里爬出来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不想再回到那种生活！我不想再被人当作货物！所以我加入星陨会，所以我爬到今天的位置，所以我不惜一切代价，要建立一个新的世界——一个没有人能欺负别人的世界！”
拉斐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的世界，有人欺负你吗？”
卡洛斯愣住了。
“你现在是星陨会的首领，掌控着无数人的生死。有人敢欺负你吗？”
卡洛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想建立的‘新世界’，不就是让你自己成为那个不会被欺负的人吗？”拉斐尔继续说，“但那和现在这个世界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换了一群人站在上面，另一群人跪在下面。”
“你懂什么？”卡洛斯吼道，“你从小锦衣玉食，你知道什么是饿肚子？什么是被人像狗一样对待？”
“我不知道，”拉斐尔承认，“但我知道，用暴力建立的秩序，只会带来更多的暴力。我母亲知道，所以她选择了离开。”
提到拉斐尔的母亲，卡洛斯的手再次抖了一下。
“她……她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聪明，善良，勇敢。我以为她能理解我，能帮我。但她选择了你父亲，选择了那种无用的理想主义。”
他看着拉斐尔，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渴望：
“但你不一样。你体内流着她的血，也流着德·卢纳家族的血。你应该继承她的天赋，也继承我的理想。”
拉斐尔摇摇头：
“我继承的，只有她的爱。”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生命精华，金色的液体在瓶中流动，像一团凝固的阳光。
“你要这个，对吧？”
卡洛斯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好，”拉斐尔说，“放了他，我给你。”
“不行！”伍丁在旁边喊道，“那是你唯一的——”
拉斐尔抬起手，制止他。
卡洛斯盯着他，眼神闪烁。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因为我不像你，”拉斐尔说，“我不会用别人的命开玩笑。”
他举起瓶子，朝卡洛斯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距离越来越近。
卡洛斯的手慢慢松开朱利奥，准备接过瓶子。
就在这时候，拉斐尔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眼睛盯着卡洛斯的脸，盯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盯着那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的脑海。
“等等，”他说。
卡洛斯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说你注射的是失败品，所以才会衰老。那真正的生命精华，注射之后会怎样？”
卡洛斯愣了一下：“当然是永葆青春，不会老去。”
“那我母亲呢？”
卡洛斯没说话。
“我母亲注射过生命精华，对吧？你刚才说，真正的生命精华只有三支，第一支给了曾祖父，第二支给了祖父，第三支留给了我。那我母亲注射的是什么？”
卡洛斯的脸色变了。
“她……她注射的是另一支……”
“另一支？”拉斐尔追问，“你不是说只有三支吗？”
卡洛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拉斐尔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在骗我。”
他后退一步，把生命精华收回怀里。
“根本就没有什么‘失败品’。你注射的，就是真正的生命精华。”
卡洛斯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但你却老了。这说明什么？”
拉斐尔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生命精华，根本不能让人永生。”
卡洛斯的脸彻底白了。
“你在骗所有人，”拉斐尔继续说，“你让星陨会的人相信，只要得到生命精华，就能永生不死。但你心里清楚，那东西只能延长寿命，不能阻止衰老。你花了六十年，骗了无数人，只是为了——”
他顿了顿：
“只是为了什么？”
卡洛斯沉默了很久。
久到崩塌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头顶的碎石开始大块大块地掉落。
久到朱利奥主教趁机挣脱了他的控制，跑向伍丁那边。
终于，他开口了：
“为了活着。”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只是想活着。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我不想死，不想像那些奴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历史里。”
他看着拉斐尔，眼眶红了：
“小拉斐尔，你明白吗？我只是怕死。”
拉斐尔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怕死。
这个掌控着无数人生死的老人，这个让整个欧洲颤抖的“教授”，这个处心积虑六十年的人——
只是因为怕死。
“那你为什么还要毁灭一切？”拉斐尔问，“如果你只是想活着，为什么要炸掉这里？”
卡洛斯苦笑了一下：
“因为这里的人，都想让我死。”
他转身，走向崩塌的中心。
“我累了，小拉斐尔。六十年，太长了。”
他的背影在碎石和尘土中越来越远。
“卡洛斯爷爷！”拉斐尔想追上去，被伍丁拉住。
“来不及了！”
巨大的轰鸣声响起，整个地下穹顶彻底崩塌。
卡洛斯的背影消失在烟尘中。
拉斐尔被伍丁拖着，跌跌撞撞地跑向出口。
身后，是永恒的黑暗。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