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柱子……”村民们喊。
“哦,不,不能叫柱子,柱子是小名,现在身份不同了,应该叫大名,大名……大名是什么来着?”
“啊,张简……”
“对对,张简,这名字谁起的呢,起得这么好,大道至简,难怪我们柱子能成大事业呢?”
也真是难为这些村民了,这点文化还能拽出这些文字来……
说真的,张简还从来没被这么多人簇拥。
这么大一群人,全都围着他,眼睛像是狼一样放着光,他浑身不自在。
“你们……这是干什么呢?”他问。
“嗨呀,我们能干什么呀?不就是找你叙叙旧、聊聊天而已嘛,还能找你借钱不成啊?”
“就是啊,柱子,你还能不知道你婶子我,小时候我还抱你,你尿了我一身了,你记得不?”
“哎哟,你这车看起来还真可以啊,什么时候拉着咱们去兜兜风去啊?”
“就是啊……”
“对了,柱子,你这媳妇儿的事,还看不看了,我娘家还有个侄女,那是个黄花大闺女,长得可漂亮,我给你保个媒啊……”
…………
越说越离谱了……
张简依旧干笑着应付:“再说吧,再说吧……”
“那什么,麻烦你们让一让,我回来,是给我爸妈收东西的,待会儿还要回城里去呢,时间不早了,有什么话,我们以后再叙。”
“要搬去城里啊?”
众人一听这话,纷纷又艳羡的目光朝着丁淑琴看去。
谁能想到呢,当初的丁淑琴又穷身子又弱,是整个村子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存在,现在,人家竟然举家搬到城里去住了……
想以前,他们调侃丁淑琴,故意拿她取笑,她都傻到听不出来呢……
这会儿要说心里不酸那是不可能的……
还有强撑出笑容,去拉丁淑琴的手,恭维她:“淑琴啊,还是你有福气啊,生了个这么有本事的儿子!”
“以后去了城里,可别忘了我们啊!”
丁淑琴看着眼前这些人,心里却有了些不一样的感觉。
其实以前村里面的人也都挺和善的,大家过路上下,见了面都会打招呼,会说笑几句,但丁淑琴就是觉得哪里不同。
这个东西好像叫做……尊重……
对,就是,尊重!
这个村子看起来大家都是一样的农民,实则暗暗分了三六九等,而丁淑琴就是最末的那一等,而此刻,她开始和他们平等地站在一起了。
意识到了这一点,丁淑琴没来由地激动和兴奋。
她此刻满脸红光……
四十多年了……
这是她四十多年来的头一遭,原来,受人尊重是这种感觉啊……
而以前,那些她忽略了,或者觉得没什么的恶意,都在此刻清晰地浮现了出来,一个原本迟钝的人,忽然开始变得敏锐起来。
后来,她回了屋开始收拾东西,乡亲们就开始问她。
“淑琴啊,你去城里,这泡菜坛子应该不用了吧?”
“这陶瓷缸子应该不用了吧?”
哦,最重要的是……
“这地,你肯定是没法再种了,要不你给我吧,我给你打理着,免得荒了。”
…………
她人还没走呢,家里的东西就都被人觊觎上了。
要是换做以前,她给了也就给了,她本来就是个烂好人,谁家有个难处什么的,她都上赶着帮忙,谁家要是缺个什么,她自己没有,想也要想办法给别人弄上。
但是现在……
她不想给了!
“东西都给出去了,要我在城里住不惯怎么办?回来就啥都没了。”
“你都去城里了,住上楼房了,你还回来?”
“就是,你这是过好日子,享福去了,这点东西都舍不得留给我们?”
…………
可不管他们怎么说,丁淑琴的态度就是异常的强硬。
“我不能给!”
而后她将收拾好的东西一股脑打了包,反手“咚”地一下就将门关上,上了锁。
这是……
说真的,丁淑琴在村里面这么多年,还没人见她这样一面呢,忽然间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丁淑琴才不管他们,拎着东西就上了车。
车子一走,村里面的人马上就变了脸。
“牛什么呀?”
“就是,当初在村里面穷成什么样了?上赶着给我送东西我还不要呢,你看她现在这个样儿,我呸!”
“小人得志!”
**
张简带着父母进了城,先回自己的小出租屋里,让他们把东西放下。
先前他一个人住,并没有讲究这么多,现在父母说来就来了,也没个准备,只好先将他们安顿在这里,后面再慢慢找房子。
东西放好后,第一时间,他就去了陈可欣家里。
蹭饭……
这不是刚刚到城里吗?哪里来得及做什么饭?就给江明远打了一个电话。
江明远听说叔叔阿姨要来,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说是让他们什么也不用管了,让他给叔叔阿姨接风就好了。
当即买了菜买了肉,将沈柚宁、周浩他们全叫来,一块儿烫火锅……
于是,他们带了点老家的土特产——丁淑琴亲自晒的红薯粉就上门去了。
敲响门铃,是白素娥来应的门。
“来啦……”
丁淑琴站在门口,只见这整间屋子宽敞又明亮,这样的城里楼房,她还是第一次见,望着这光洁、明亮的地板,她又不由自主开始拘谨起来。
好在白素娥十分热情,给她拿了拖鞋。
“快啊,来屋里坐,屋里坐……”
她的手在裤边擦了擦汗,脱了鞋,一双洗褪色沾着灰的袜子还破了两个洞。
当即,她的脸烧得就像烙红了一样。
白素娥只当没看见,关切问她:“这一路可热吧?进来吹吹风扇,桌子上有西瓜,吃点解解暑,垫垫肚子,待会儿该开饭了。”
张简便要自然许多,看见冯绣荷在厨房里忙,自顾穿上了围裙走了进去。
“冯姨,你在忙什么呢?我来帮你吧……”
丁淑琴和张德维就这样进了屋,只见阳台还摆着一张凉席,上头躺着一个小孩儿。
那小孩儿在阳光下睡得四仰八叉的,一把电风扇对着她吹得慢悠悠的,她看着格外享受的样子。
她好像感觉到有人来了,翻了个身,朝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眼皮子一合,又翻过身去,继续睡觉……
丁淑琴:???
白素娥见状笑了笑:“这是我小曾孙,她就是这样,你不用管她……”
而后又拿了西瓜放在丁淑琴手上,看了看厨房里的张简,直夸:“你们孩子可真好,又有孝心,又做了一手好饭。”
“啊?”
丁淑琴从来在村里听到的都是乡亲们说张简的坏话。
说柱子不行,柱子没出息,柱子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乍一听别人这么夸自己的孩子,丁淑琴还有些不适应,愣是怔了好半晌,她才应了一句:“是啊,我们家柱子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