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老爷子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见她进来,眼皮都不抬一下,照例是那句:“又去哪儿野了?一天到晚不着家。”
搁在往常,叶琉璃总要顶两句嘴。可今日,她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往后院走去。
老爷子愣了愣,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望着她的背影,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丫头……今天怎么怪怪的?”
小桃从灶房探出头,看见叶琉璃回来,眼睛一亮,连忙端着一碗热汤面追进了屋。
“姑娘,饿了吧?快吃点东西!”
叶琉璃坐在窗边,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没有说话。
小桃站在一旁,也不催,就那么静静陪着。
这丫头从小就跟着她,最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许久,叶琉璃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面很好吃,汤很鲜,是熟悉的味道。
可吃着吃着,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放下筷子,轻声说:“小桃,你说……如果有一天,我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你会害怕吗?”
小桃愣了愣,随即认真道:“姑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姑娘做什么,我就跟着做什么。怕什么?”
叶琉璃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犹豫,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朴素的、坚定的信任。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释然。
“好。”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
次日,天刚蒙蒙亮。
叶琉璃推开门,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昨夜她想了很多,几乎一夜没睡。可此刻站在晨光里,她反而觉得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答应了。
不管那担子有多重,不管前路有多险——她都得走下去。
为了那些不记得谢知行的人。
为了那些还活着的、笑着的、对末日一无所知的人。
也为了……那个临消失前还看着她笑的人。
她去找了玄冥。
玄冥正在文书阁里等她,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来。
见她进门,他站起身,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点了点头。
“叶小姐,请随我来。”
叶琉璃跟着他,穿过朝天阙那些熟悉的回廊,穿过那些她走过无数次的路。
然后,她愣住了。
玄冥带她去的,不是别的地方——
是上京城最繁华的那条街。
街角那家她常去的茶馆,门口那个她每天都路过的卖糖葫芦的老汉,巷子里那条她闭着眼都能走的岔路——
一切都很熟悉。
可当玄冥推开那扇她从未注意过的、夹在两家铺子之间的窄门时,叶琉璃忽然意识到——
她错了。
圣神天地会的总部,就在上京城。
就在她眼皮底下,在她每天来来往往的地方。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侧墙壁上点着长明灯,火光跳动,映出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叶琉璃认得。
和天机棺上的,一模一样。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青铜门。
门缓缓打开,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深得多。
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那些人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商贩,有书生,有老人,有青年。他们抬起头,看向她。
目光里,有期待,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等到什么的神情。
玄冥站在她身侧,声音平静:
“叶小姐,欢迎来到圣神天地会。”
只是没想到案子来得这么快。
玄冥带着叶琉璃穿过那扇青铜门,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偏僻的侧室。室内灯火昏暗,正中立着一个铁笼,笼中关着的,正是叶琉璃之前在胭脂案中抓到的那只怪物。
那东西蜷缩在角落,浑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黑气,偶尔抽搐一下,发出低低的嘶吼。
玄冥站在笼前,指了指它。
“叶小姐,就是这样。您之前抓到的这个怪物,通过我们的检查,很有可能来自与这个世界混乱的本源。”
叶琉璃盯着那团蠕动的东西,眸色微沉。
“所以呢?”
“通过我们的调查,”玄冥转过身,看向她,“与这个怪物同源的力量,上京城中还有一处。”
叶琉璃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带我去吧。”
……
走在通往京郊的路上,叶琉璃忍不住有些恍惚。
牛蹄声声,官道两旁的田地一片青绿,偶尔有农人抬头看她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劳作。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得像是她刚入朝天阙时接的那些普通案子。
可她知道,已经不寻常了。
她想起林文渊案那会儿,上司还抱怨她接私活,没把朝天阙放在眼里。当时她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以后一定按规矩办事。
没想到这才过了多久,自己就要做类似的事——甚至更离谱。
“说说情况吧。”她开口。
玄冥点点头,开始陈述。
被检测到有问题的这户人家,在京郊一个叫柳树屯的小村子里。男主人王大川,年轻时是个混不吝,整日游手好闲,喝酒闹事。后来有一次跟人打架,伤了根本,子嗣艰难。
直到中年,才与妻子张氏得一女,自是视若珍宝,取名“珍珍”。
珍珍这孩子,打小就文静,不爱闹腾,身体也素来康健,没病没灾的。可就在七日前,忽然一病不起。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普通的发热咳嗽。可不知怎的,吃什么药都不管用,请了几个大夫,都摇头说没救了。
夫妇俩老来得女,自是不忍女儿就此香消玉殒。四处求医无果后,便开始转向鬼神之说。请了几个旁门术士,这个烧符,那个念咒,折腾了好几天,那孩子的病却越来越重。
那些术士没办法,只能跟王大川说:您还是上报朝天阙吧,这病我们治不了。
于是,这案子就报到了朝天阙。
叶琉璃听完,眉头微微挑了挑。
“向朝天阙报案,又没有门第要求。”她看向玄冥,“这王大川一家,为什么最后才想到朝天阙?”
玄冥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依经验来看——”他顿了顿,“应该是有什么不想要官方知道的事。”
叶琉璃略一沉吟。
不想让官方知道的事……
一个普通的庄稼人,能有什么不想让官方知道的事?
她没再追问。
牛蹄声哒哒响着,柳树屯渐渐近了。
“到了。”玄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