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位好皇兄啊,除了看本王不顺眼,做事还算可以。”
明雍帝做帝王算是无功无过,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在位期间边境安稳、朝纲不乱,虽无开疆拓土的雄才,却也能稳住江山社稷,算不得明君圣主,也绝非昏聩之君。
于权衡用人上倒有几分分寸,破格授云清音京畿总捕令,便是他少有的果决之举。
萧烛青颔首道:“圣上亲自批复的奏折,内阁没有耽搁。”
“五家那边呢?”
“已经派人进京请罪了。”
萧烛青顿了顿,“周知府说,那边递了话,想请总捕和王爷帮着说几句好话。”
“免谈。”云清音向来是不会给这些攀附求情之人任何机会,她铁血无情的名头,也是在一次次铁面执法里,慢慢立起来的。
君别影笑着补充:“回去告诉他,朝廷按律法办,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想托关系,找错人了。本王和云总捕来敦煌是有皇命在身,不是来给人当说客。”
萧烛青应了一声“是”,将文书收拾好,正准备离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面。
龙脉图上新添了几处标注,旁边还放着一张草图,其上画着几条山脉走向和一个打了问号的位置。
他心里有数,下一片碎片的位置,多半是快确定了。
萧烛青略一抱拳,转身离开。
云清音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龙脉图上,一只手在一条山脉走向上缓缓移动,另一手在伽蓝衣给的册子上寻找古文字对照。
君别影依旧坐在她身侧,没有回到自己方才坐的位置上。
他把椅子往云清音的方向挪了半尺,离她近也没有近到过分,正好是一个能看清她手中图纸又不至于打扰她的距离。
云清音握笔的手一顿:“你坐这么近干什么?”
“近一些看得清楚。”
“你如何能看清楚,图在我手里。”
“看你。”君别影脸不红心不跳地道。
他撑着下巴看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梁,一路往下,滑过唇角,最后落到她握笔的手指上。
她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他看了许久,开口唤她:“云清音。”
“嗯。”
“你今日穿的这件衣裳,颜色不错。”
云清音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墨色衣袍,抬头给了君别影一个“你莫不是有病”的眼神。
君别影毫无自知之明地继续道:“真的不错,衬得你皮肤雪白。”
他把情意明晃晃写在脸上,已然到了毫不掩饰心意的地步,就差没亲口说出那句:本王心悦于你。
还好云清音早已习惯君别影时不时没脸没皮的撩拨,也就她能这般淡然处之,换作旁人,怕是早被这直白到发烫的心意搅得心绪大乱,偏她心如止水,半点不为所动。
君别影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凑到云清音近前。
“本王发现一件事。”
云清音提笔继续描绘山川河流,没有理君别影。
君别影也不在意,撩起一捋自己垂落在胸前的墨发,于手中打着圈圈:“云总捕整日查案办案,就没点闲心,看看身边的人?”
这妖孽,云清音停笔,抬起头,面无表情望着他。
“王爷,你很闲?”
君别影一脸无辜地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笑容灿烂,琥珀色眼眸里盛满不加掩饰的笑意。
“不闲。”
君别影道,“本王在帮你研究龙脉图,这是正事。”
“哦?”云清音放下笔,直视他漂亮的眸子,“说说看。”
“本王研究到……”
君别影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缓缓落于桌面展开的图纸,伸手在一处标注上点了点,“这个地方,你还没翻译出来吧?”
云清音低头看了一眼君别影指向的位置。
那一段的古文字标注,字迹模糊,册子也没有收录。
她确实还没译出来。
君别影从她手中接过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几行是他补充上的翻译。
他指着其中一行,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这里一整段都在描绘牢兰。”
云清音看着君别影的翻译,又对照图纸的标注沉默片刻。
该说不说,君别影还是有点用在身上的。
他竟破译出了关键信息,牢兰,指的是楼兰古国。
云清音立马提笔在打着问号的那张草图上描描画画,又取来舆图对着细看,发现第二张龙脉图往外延伸的走向,确实通往楼兰古国无疑。
君别影脸上露出一抹求表扬的笑意,“所以,我们下一站的目的,应该和楼兰古国有关。”
“做得很棒。”云清音微微一扬唇。
“就这样?”
君别影不可置信地垂眸看她,凤眸里映出她的影子,“本王花了两天时间才翻译出的结果,你给四个字就打发了?”
“不然呢?”云清音在草图上打问号的那个位置写上楼兰二字。
“不行,本王要奖励。”君别影不依不饶。
“奖励没有。”云清音的态度很明确:表扬,但不给奖励。
早日破译第二张龙脉图之秘,他们也能早日出发,这本就是身为寻龙队一员应尽的义务。
若是给了君别影奖励,怕是他日后必定步步紧逼,事事讨要。
他向来是会得寸进尺,这种先例,不能开。
君别影盯着云清音的侧脸看了许久,扬眉道:“云清音。”
“嗯。”
“你看看本王。”
“没空。”
“就看一眼。”
“不看。”云清音头也未抬,拿起舆图研究从敦煌到楼兰的路线。
出敦煌往西,绕过黄沙戈壁,循着旧驿道与干涸河道前行,越过几处荒丘,再走过漠野,便能抵达楼兰地界。
君别影叹息一声,忽然站起身,面上绽开一抹浅笑,绕过桌子,缓缓走到她的身前。
云清音没有抬头,继续看图。
君别影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桌沿,一只手按住她面前的舆图。
他的脸忽地凑近。
云清音感觉有温热的气息拂面而来,他的呼吸近在咫尺。
“云清音。”君别影压低声音唤她。
云清音抬起头,和他四目相对。
近距离看,君别影精致的眉眼有种凌厉的好看。
浓颜系美人,无论男女,都带着一股迫人风华,肌肤没有一丝瑕疵,眉骨优越,睫毛长而密,鼻梁高挺,唇瓣嫣红,他那张脸确实让人挑不出毛病。
“你看看本王,本王不信你两眼空空。”
他朝她眨眨眼,唇角一勾,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蛊惑,云清音的心头莫名升起一抹异样之感。
这人若是使美人计,怕是世间没几人能硬下心肠拒绝。
沉默,安静,此时室内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半晌,云清音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拂过他的下颌线,指尖一路滑至他的喉结。
君别影喉间一紧,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心头猛地一跳。
她这是开窍了?
云清音的指尖未停,顺着衣料缓缓拂过他的胸膛,最终落在他按住舆图的手上。
君别影的心脏瞬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连耳尖都染上薄红,满心都是不敢置信。
这、这是他能享受到的待遇?
难道他这么久的心意,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君别影连动都不敢动,生怕惊扰到她,只觉得浑身发烫,满心满眼都是她指尖的温度。
若是一会她亲他,该如何是好……
云清音覆上君别影按在舆图上的几根指节,在他没有反应过来时,一根一根将其掰开,一把夺过舆图。
“让开,挡光了。”
君别影僵在原地,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半天缓不过来神。
他连以后和她生的小孩名字都想好了,就等来这么个结果?
云清音已经重新坐下,继续看她的舆图。
与此同时,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萧烛青去而复返。
他走到半路想起还有一事没有禀报,关于黑牢中被解救百姓的抚恤金发放进度,周知府那边递了话来,需要云清音过目确认。
他手里拿着一份单子,鉴于上一次走时没有关门,又知总捕和王爷在研究龙脉图,想也未想,直接迈步进来。
“总捕,还有一件事——”
他的话说到一半卡了壳。
房间里,总捕低头看着舆图,王爷俯身凑在她旁边,手撑着桌沿,两人距离很近,王爷的衣袍都快抵上总捕的肩膀。
以他的角度看过去,两人好似正在接吻的样子。
萧烛青一怔,正好瞧见君别影回头,朝他露出坦荡得不像话的笑容。
这是吻了,还是没吻?
“烛青,还有事?”云清音平静的声音响起,一瞬间就将萧烛青的思绪拉回。
他迈步走进,将手中的单子放在桌上。
“抚恤金发放的进度,周知府那边递了单子过来,请总捕过目。”
云清音“嗯”了一声,拿起单子展开细看。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专注、平静、一丝不苟,并未将方才之事放在心上。
君别影一口郁气堵得胸口发闷,有些气性地回到最初的位置坐下,坐在云清音对面。
明明是他先俯身凑近,故意出言撩拨,想逗得她乱了心神,反倒被她轻描淡写的指尖触碰反将一军。
她倒好,撩完就面无表情地抽回手,安然落座执笔,面上一丝旖旎心思都看不出,仿佛他方才的悸动全是自作多情。
这算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想拿捏她,反倒被她轻松反制,偏生对她半点脾气都发不出。
萧烛青觉得身旁这位王爷的气压有些低,看样子是没亲到?
没亲到好啊,京畿处的墙角不是那么好撬,也该让这位养尊处优的王爷吃一吃苦头,才会懂得珍惜。
云清音在单子上做了一些批复,写完递给萧烛青。
萧烛青伸手拿回来,折好收进袖中。
“无事属下先行告退。”
“好。”云清音点头。
萧烛青再一次往外走,刚到门口,又来了一人。
梅丽莎提着一个果篮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果篮里放着好几颗刚采摘下来的瀚海梨。
她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哼着西域小调。
看见萧烛青从云清音房间里出来,她眼眸一亮,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萧护卫?你怎么在这里?”
“给总捕送文书。”
“这是送完了?”梅丽莎从果篮里掏出两颗梨,硬塞进萧烛青怀里,“怎么不进去坐坐?”
萧烛青低头看着怀里多出来的两颗梨,淡淡道:“不想坐。”
他才不要成为总捕和王爷之间那什么的一环。
梅丽莎认识萧烛青这么久,对他的微表情已经能读懂七八分。
她眨了眨眼,会心一笑:“行,你走吧。”
萧烛青抱拳,走得飞快。
今日难得这个女人没有出言调戏他,他得赶紧走,免得下一瞬又被她缠上。
梅丽莎摇头轻笑,萧护卫啊,还真是溜得比兔子还快。
她提着果篮进了房间,一眼就看到里面那两人相对而坐,气氛说不上有什么不对,但梅丽莎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你们俩方才都做了何事?”
“研究龙脉图。”云清音淡声道。
“是吗?”
梅丽莎眉梢一挑,明显不信云清音的说辞。
君别影转过头,盯着梅丽莎道:“教主今日有空?”
有空竟然不去撩拨萧烛青,跑来云清音这里做甚。
梅丽莎嗤了一声:“怎么?本教主就不能来?打扰你看人了?”
君别影暼她一眼:“梅教主心知肚明。”
梅丽莎“切”了一声,懒得和有火气的男人计较。
她给两人一人分了一颗梨,自己也拿起一颗,咬了一口:“刚从园子里摘的瀚海梨,冬日里难得的清甜,你们快尝尝。”
云清音没动,君别影拿起梨往空中抛了抛,随后递到唇边,咬上一口。
香甜的汁水在唇齿间爆开,让他稍稍纾解了几分方才的憋闷。
梅丽莎吃着梨,看着认真研究舆图的云清音,又想起方才跑得飞快的萧烛青,忽然轻叹一声。
“王爷,你说咱俩是不是同病相怜?”
君别影偏了偏头:“怎么说?”
“你看上的人吧,对你不冷不热。我看上的人吧,对我爱答不理。”
梅丽莎三两口就将梨啃完,掏出帕子擦了擦手,真切又无奈地叹道,“都是苦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