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仙摇了摇头。
“无人知其解法,老夫只知同心蛊一生只有两次发作机会,一次同生,一次共死。如今你们已经用了一次同生,只剩下一次共死。”
他双手背在身后,低头低低笑了一声,对着云清音和君别影两人挤眉弄眼。
“两位小友,你们可真是好命。彼此性命紧密相连,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好事。”
他越说越来劲,身上那种为老不尊的顽劣劲儿又冒出来,捋着胡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你们不成个亲,都对不起给你们下蛊那人的一片苦心。”
孙思远皱眉无奈道:“师父,您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成亲上面扯。”
孙尚仙笑得一脸无辜:“老夫说的不对吗?”
孙思远:“……”
这他该如何说,他也不敢说啊!
阿阮低着头,控制自己不笑出声来,肩膀抖个不停。寒锋冷漠脸,门外的萧烛青目不斜视。
云清音神色平静,目光不自觉往君别影的方向瞥了一眼。
君别影抬眸看她。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君别影眼里都是云清音看不太懂的东西,她只看了一瞬,就移开了视线。
孙尚仙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皮子一扬,笑得没个正形。
他拍了拍袍子,对屋里的人挥了挥手。
“行啦,两位小友想必有话要说,我们出去吧。”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一把拽住孙思远的袖子往外拖。
阿阮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转,小声说了句:“云姐姐,王爷,我先出去了。”小跑着出了门。
寒锋握刀沉默地跟了出去。
萧烛青莫名有种自家墙角要被撬走的危机感。
他看了一眼君别影,他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上神情,又看看自家总捕,一脸平静的模样,想来总捕一贯性子淡,对谁都平和疏离,应当没那么容易被人撬了去。
他心下稍安,最后一个走出房门,又顺手把门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君别影和云清音两个人。
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桌上安神香的小火苗在跳动,云清音偏头看向窗外,不是不想说话,是真的没力气开口。
君别影还在晃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椅上,相隔不过三四尺。
窗外有几枝梧桐枝桠探过来,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风一吹,落叶纷纷扬扬。
枝头上蹲着两只小鸟,挨挨蹭蹭挤在一起。
一只歪着头帮另一只梳理颈侧羽毛,喙尖啄过去,被梳理的那只眯着眼睛,一副舒服至极的模样。
云清音看着那两只鸟,眸光淡淡。
君别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东西。他看了一会儿,开口:“小鸟都比人能找伴儿过日子。”
也不知在意有所指些什么。
云清音听见他开口,慢慢转回头来,看了他一眼。
“鸟儿而已。”
君别影“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他的目光只在两只鸟身上停留了一瞬,就又转回云清音脸上,仔细打量她,未曾挪动半分。
她人还带着初醒的虚软,本就白皙的肌肤苍白到吹弹可破,不见半分血色。
往日里总是冷淡平静的眉眼,因虚弱添了几分浅倦意,正轻眨长睫,定定望着他。
云清音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又转回头去,继续看窗外的树枝。
枝上的两只小鸟已经梳理完羽毛,紧挨在一起,脑袋靠着脑袋,安安稳稳蹲着。
君别影打量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脸颊,从脸颊移到下巴,最后落在她胸口的位置。
那里,衣襟之下,隆起一层纱布缠绕着的轮廓,正对着心脏。
君别影的眸色渐深。
云清音倒下去时的画面不断在他脑中回响。
她挡在赵文婷身前,背对着他,他只看到她身体一僵,直直往前栽倒。
那一刻的恐慌几乎要将他吞没,他疯了一样冲过去,却终究没能抓住她。
君别影凤眸微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疼不疼?”他问。
云清音没有回头:“不疼。”
她苍白着脸色,说话还有气无力的模样,不疼?
骗谁呢。
君别影嘴角抽了抽,不过他没拆穿,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渴不渴?”
“不渴。”
“饿不饿?”
“不饿。”
“冷不冷?”
“不冷。”
一问一答,干脆利落,两人就像是在衙门里录口供。
似是知晓在尬聊,两个人都默了默。
云清音靠在枕头上,觉得这场对话比打一架还累。君别影坐在椅子上,觉得自己问的这些废话比不说话还多余。
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扑棱棱飞过去,带着一串省略号。
一只乌鸦。
云清音这么觉得。
君别影也这么觉得。
沉默良久,君别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自嘲的笑。
云清音听见他笑,转回头来,“王爷笑什么?”
君别影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横梁,“笑自己。”
云清音:“?”
他低下头,迎上她的目光:“笑自己只会说些废话。”
云清音默然片刻,“也不算废话。”
君别影的眉梢动了动。
云清音:“至少你的关心,我感受到了。”
话就这么直白地从她口中说出来,君别影一向慵懒含笑的凤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深。
过了半晌,他唤她:“云清音。”
“嗯。”
“你对同心蛊怎么看?”
云清音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顿。
君别影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道:“如今我们性命相连,你以后能不能不要那么拼,每到一处都要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每次她出事,都让他的担忧更重上一分。这回,她连命都差点赔上,他光是回想,就觉得心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后怕。
云清音慢慢抬起眼,语气有些莫名:“王爷这是担心我牵连你?”
君别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你心里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连本王都不喊了,看着她的目光深沉,底下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云清音静静坐着,注视着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目光将他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遍。
他坐在椅子上,半边身子裹着纱布,肩头白布还在渗出血迹,脸色苍白几近透明,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头。
即便带着伤色,也未损他俊朗的容颜,甚至添了几分破碎的好看。
他望向她,眉眼间藏着温柔与深情,毫不掩饰。
云清音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
可君别影的目光灼人得狠,似有种她不回答,他就一直看下去的架势。
“放心。”
她认真道,“我惜命的很。”
君别影看着她不动。
“京畿处还在等我回去,妹妹知意也在等我。”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两只鸟儿依旧依偎在一起,“云家的门楣还要靠我撑住,我不可能舍弃这些而去。”
“况且,龙脉图一事才进展四分之一,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做。”
君别影盯着她半晌,然后他坐直身子,认认真真一字一句说道:
“云清音,你要说话算话。”
他的语气很郑重,郑重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客套,而是在跟她约定很重要的事情。
云清音定定注视着他,因着同心蛊,她受到的重创他也同样感受到,此时他唇色苍白,神情和她一样虚弱,说话的态度却很坚定。
她点了点头:“好。”
就一个轻飘飘的“好”字,让君别影满意地扬扬眉,绷了很久的弦在这一刻,悄悄松开些许。
两人又一次静默。
君别影垂眸,目光落在她放在被子上的手上。
那只手瘦得厉害,手背上青筋隐现,有几道伤口结了痂,横在手背和指节上,应是经历过什么不太温柔的事情。
他想握一握那只手。
从她倒下去那一刻起,他就想碰一碰她,可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
如今她就在他面前,离他不过三尺距离。
他想体验真实,触手可及的她。
这么想着,君别影也就这么做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覆盖在她的手背,用力握住。
她的手很凉,他的掌心温热,热意一点一点渡过去,想将那点凉意全部捂热。
云清音低下眉,看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挑眉,“王爷这是何意?”
君别影没有松开,抬眸看她,唇角一弯。
“没什么意思。”
“想做就做了。”
他把当初她对他说的这句话,又原封不动还给她。
云清音默了默,托他的话,她想起之前在攻破血鹫阁后回去的路上,他问她为何要替他挡住射来的那一箭,她也是如此说的——想做就做了。
这人,记性倒好。
没来由的,云清音想抬眸看他说这话的神情,目光却不经意扫过他的肩膀。
那里纱布又渗出一片血迹,白色的布面几乎染红,面积比方才更大了些。
“王爷,你的肩膀在流血。”她突然说了一句。
君别影低头看了一眼,无所谓“哦”了一声。
云清音认真建议:“让孙大夫来看看。”
“不看。”
“王爷。”
“不看。”君别影的语气硬得像块石头,握着她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休想骗他松开手,好不容易才握到的,怎么可能轻易放开。
云清音还要开口,君别影先一步说道:“你再说一句,本王就把这纱布拆了。”
云清音:“……”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脸上的神情很认真,认真得让她觉得这人真能干出这种事来。
她闭上了嘴,莫名有些无语。
她发现自己好似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位王爷。
以前觉得他慵懒散漫,后来觉得他心思深沉,现在又觉得他霸道得令人发指。
一个人怎能有如此多副面孔?
君别影对她的无语视而不见,握着她的手,换了个话题:“接下来是何打算?”
云清音收回目光,沉吟片刻,道:“先养伤,等陕州一事彻底了结,就继续西行。”
君别影点了点头:“那这回直接去目的地,不歇脚了。”
“嗯?”
“一歇脚,怕又都是事。”他语气里对这一次出行不停受伤的控诉怨气冲天。
云清音看他一眼:“王爷对寻图一事很着急?”
君别影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着急。”
他想着急结束,回去好和她发展下一步。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来。
云清音也没继续问。
君别影抬眸,见她脸色越来越白,说话的力气也越来越弱,便松开她的手,站起身。
“你躺下休息吧。”
云清音确实累了。
从醒来到现在,说了这许久的话,心脏处的疼痛越来越清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尽情撕扯着,力气也在一点点流失。
她试着往下躺,刚动了动,胸口就传来一阵钝痛,动作不由一顿。
君别影见状,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托着她的背,要帮她躺下去。
云清音瞧见他肩膀上的血迹,又看了眼他同样苍白的脸色,迟疑道:“王爷可行?”
君别影眉头一皱,像是对这个问题很不满意。
“男人没有什么是不行的。”
云清音嘴角抽了抽,又着实没力气应付他,由着他扶着自己慢慢躺下去。
他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手掌托着她的后脑,把枕头调整到合适的高度,才松开手。
云清音躺好之后,眼皮渐渐发沉。
她看了君别影一眼,牵了牵唇想交代几句,可话还没到嘴边,意识就开始模糊。
不消片刻,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了过去。
君别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的睡颜。
她睡着比醒着面部神情要柔和许多,眉头舒展,嘴唇微微抿着,吹弹可破的肌肤上没有一丝血色,安静得好似画里的人儿。
他看了一会儿,舍不得移开视线,又看了一会儿,才弯下腰,伸手帮她把不小心蹬开的被角掖好。
君别影直起身,往门口走,走两步又回头看她最后一眼,才终于轻声离去。
他小心拉开门,走出去,反手把门带上,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等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框上,龇牙咧嘴地吸了一口凉气。
“嘶——”
肩膀疼得厉害,方才扶她躺下牵扯到伤口,现在整条胳膊都在发麻。
他低头看了一眼,纱布上的血迹又扩大一圈。
“王爷?”守在门口的萧烛青回头看他,想帮忙搀扶他回去。
君别影摆了摆手,强撑着站直身子,面不改色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龇了龇牙。
硬撑确实不是那么好玩的。
他也该回去躺一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