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音跟着秦芸娘走出宴会厅。
回廊里琉璃壁灯灭了几盏,光线比来时暗淡许多,两侧雅间门也都关着,再也看不见门内光景。
秦芸娘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云清音,提醒道:“云总捕当心脚下,楼梯滑,总捕穿的是官靴,怕是不大好走。”
“好。”云清音应了声。
三楼比二楼安静许多,大抵是只提供给贵宾歇息过夜的上房,整层楼只有寥寥几扇门,门与门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木牌上刻着“天字壹号”“天字贰号”之类的字样。
秦芸娘带她走到一扇门前,伸手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总捕请进,此间是山庄最好的客房,里头备有干净衣物,都是新的,无人穿过。”
云清音抬步跨过门槛。
房间很大,入门先是一扇紫檀木座绣山水图屏风,云清音绕过屏风,走进内室。
靠窗位置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搁着一尊香炉,案子对面是一张雕花拔步床。
床头衣架上,挂着一套女子衣裙,一件杏白交领长袄,一件浅樱色褙子,底下是一条黛蓝织金马面裙,料子看上去极好。
衣架旁边还立着一个炭火盆,正烧着炭火。
云清音环顾一圈,目光落在衣架上挂着的那几件衣裙上,皱了皱眉。
不属于她的风格,不方便抓贼。
秦芸娘没有跟进来的意思,她站在门外,笑盈盈道:“云总捕先换衣裳,我在门外候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云清音回头,对着她点了点头。
秦芸娘将门带上。
云清音没有急着去换衣服。
她站在原地,将房间陈设大致扫视了一遍。
窗子关着,书案上除了香炉和文房四宝,什么都没有。
床也很正常,刺绣锦被叠得齐整,标准的上房陈设。
她侧耳听了听,门外有呼吸声,是秦芸娘,就站在门口,没有离开。
云清音走到衣架前,伸手拿起杏白色长袄。
料子入手柔软。
她将长袄抖开对比了尺寸,与她身形相差无几,好似专门准备好,等着她来穿。
云清音浅浅一勾唇。
六大家族提前备下衣物,想必这局一早就布好,就等着她入局。
真有意思。
云清音将长袄挂回衣架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涌进,窗外是山庄后院,黑漆漆一片,除了几盏风灯在夜风中摇曳,什么也看不清。
云清音眯着眼望了片刻,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空气里多了些不该属于夜色的东西,有什么在暗处蛰伏,不动声色注视着这边。
她很熟悉,是内力,很多道内力。
每一道都不弱,有几道可以说很强,不是普通练武之人能达到的水准。
倒像是经过组织系统培养出来的。
气息从后山方向传来,若有若无,被人刻意压制着,但这么多道气息凑在一起,还是泄露出些许。
云清音神情未动。
她在宴席上留意过六大家族的家人,个个浸淫商场多年,脚步虚浮,没有一个有武力值。
顶多就是学过几招防身功夫,连入流的门槛都摸不着。
那么,后山那些内力气息是从哪来?
云清音关上窗户。
她没打算换秦芸娘备好的衣裙,抬手解开君别影的披风,搭在椅背上,又脱下被酒水浸湿的霜青色长袄,抖了抖,搭在衣架上。
酒液已经渗进衣料里,湿漉一大片,不过房间里炭火烧得旺,烤一烤就能干,用不着换上那套来路不明的衣裳。
长袄脱下来,身上只剩下薄薄的素白中衣,立刻就感觉到寒意。
云清音往炭火盆旁边挪了半步,借着炭火驱散体内寒气,并没有就此放松警惕。
等身上热意充足,她开始在房间摸索起来。
按照以往办案经验,香炉、炭火盆,茶水……这些都容易被动手脚。
她走到香炉旁。
这是一尊掐丝珐琅香炉,炉中燃着沉水香。
她闭上眼吸气,京畿处有过系统培训,辨香识气乃是每一位京畿捕快的分内本事,加之多年办案经手迷香无数,寻常气味一嗅便知。
果然,沉水香底子下面,藏着一股极淡的甜腻气息,若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是迷药。
而且是上等的迷药,无色无味做到极致,可惜到底还是差了点,遇热之后会渗出丝丝缕缕甜香。
寻常人闻之只觉困倦,以为自己劳累过度,不会往迷药上想。
云清音从袖中摸出君别影塞给她的那个小瓶子,拔开瓶塞,倒出一颗解毒丹含在舌下。
这是孙思远配的药,能解天下百毒,区区迷药不在话下。
她没有停手,继续检查。
炭火盆里也有。
埋在底下的炭块里掺着几块异炭,颜色较正常炭块深,烧出来的烟气同样带有甜腻气息。
衣架上挂着的那几件衣裙里也有。
云清音凑近闻了闻,蜀锦纹理里渗着一股药味,应是事先用药液浸泡过,晾干后药味散尽,遇热又会挥发出来。
香炉、炭盆、衣裙,三管齐下。
妙得很。
无论是谁安排了这一切,都算准她会先烤衣物,不会立马出去。
炭盆的热气会让衣架上那套衣裙的药性挥发出来,香炉和炭盆里的迷药同时生效,三股药力叠加,就算内力再强,也撑不了多久。
云清音眼神冷沉下来。
想算计她,他们还不够资格。
云清音抬手将衣裙挂回原处,窗外突兀地响起一阵敲击声。
三下,很轻,很有规律。
云清音抬眸,能这么敲的,不外乎……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栓。
窗扇从外面被推开,伴随着冷风灌入,一道人影悄无声息翻身落地。
是君别影。
他一进来就将窗户重新关上,窗栓扣死,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发出一丝多余声响。
谁也没有说话。
门外传来秦芸娘的脚步声,她在原地踱了两步,大约是站久了腿有些发麻。
君别影抬起手,指了指门,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意思是:门外有人,不能出声。
云清音点头。
君别影环顾一圈房间,目光很快锁定屋内那张拔步床。
床前屏风足够宽大,能遮住从门口方向望过来的视线,床上被褥也够厚实,藏两个人绰绰有余。
他朝屏风方向偏了偏头,云清音会意,两人一齐走到屏风后。
君别影抬手从床上扯过被褥,将两人从头到脚包裹住。
两人蹲在床边角落里,被褥完全遮住他们的身形,从外面看,只能看见床上堆着一团被子,看不出底下藏着两个人。
空间逼仄得厉害。
被褥底下不透光,漆黑一片,两人呼吸声近在咫尺,气息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云清音能感觉君别影肩膀贴着她的手臂,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递过来,方才他饮了酒,淡淡酒香环绕着她。
片刻之后,云清音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君别影的轮廓。
他的侧脸近在咫尺,鼻梁高挺,下颌线条优越,俊美的眉眼渡上一层锋利,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暴起揍人。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旖旎气氛。
云清音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问:“你怎么来了?”
声音压到只剩气音,好在两人离得太近,君别影听得一清二楚。
他偏过头,嘴唇离她的耳廓只有一点点距离,声音同样压到极低:“这房里有迷香。”
云清音微微侧头,避开他说话时拂在耳边的热气:“我知道,我服过解毒丹。”
君别影:“我也服了,来时孙思远塞给我一瓶,没想到真能用上。”
他顿了下,再开口时用更低的声音说道:“我借口如厕出来,一路上了三楼,远远看见秦芸娘守在门口,不想惊动她,就绕到后院翻上来。”
“后山有内力波动。”云清音道。
“我正要同你说这个。”君别影的声音一沉,“不止一道,少说有十几道,有几道内力很强,不在萧烛青和寒锋之下。”
他皱眉:“陕州城何时多了这么些高手?”
“我想不是陕州城本土人。”云清音抬眸,“那些人身上没有商队护卫那种气息,更像是有组织地冲着什么来。”
“龙脉图吗?”他们身上能被人如此觊觎的,也就只有龙脉图了。
“不确定。”云清音摇头。
门外秦芸娘又走了两步,脚步声有些焦急。
君别影凤眸眯了眯:“你觉得,他们想干什么?”
云清音冷笑:“想知道的话,把人引进来,直接问。”
君别影看向云清音,两个人想到一块去了。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抬了抬下巴,云清音正好也想摆正偏头的动作。
就这么恰巧,如此近的距离,躲也躲不开,云清音的嘴唇恰好擦过君别影的下颌,她顿了一下,头迅速往后仰,拉开一线距离。
两人同时一僵。
很短暂的一瞬,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云清音敛了眸子,神色恢复如常,清冷得好似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她用眼神示意门外方向。
君别影没有说话,他的心跳频率有些不大正常。
被褥底下光线太暗,云清音看不清他面上神情,不过能感知到他呼吸乱了半拍。
只有半拍,很快就被他压回去。
君别影的手在被褥底下攥成拳,指节收紧又松开。
不能乱想。
现在不是乱想的时候。
他闭上眼,在心里说服自己,然后睁开,眼里恢复了冷静。
两人对视一眼,无声达成默契。
云清音掀开被褥,站起身,理了理中衣,将头发拨乱,又走到衣架边,伸手把那套华丽衣裙从衣架上扯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她弯下腰憋气,让面色看起来苍白上几分,眼神里也染上一层迷蒙。
随后走回床边,躺了上去。
她往床沿处挪了挪,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姿态像是在换衣服时突然失去意识,从床边滑落,半靠在床沿上,人软绵绵没有一丝力气。
君别影闪身躲回屏风后面,屏住呼吸,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一切就绪。
门外,秦芸娘等了好一会儿。
屋子里安静得不像话,除了炭火噼啪声,听不到任何走动的声音,也没有换衣服的窸窣声。
她皱了皱眉,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试探着开口:“云总捕,换好衣裳了吗?”
屋子里没有人应。
她又等了几息,提高了音调:“云总捕?”
依旧没有人应。
秦芸娘目光闪了闪,唇角向上勾起一个弧度,很快又压下去。
她伸手推开门,“云总捕,我进来了?”
迈过门槛,她取出一方湿帕巾捂住口鼻,随后绕过屏风,走进内室。
炭火烧得正旺,香炉里的沉水香已经燃尽,只剩下最后一丝青烟。
云清音湿掉的长袄还在继续烘烤着,披风搭在椅背上,他们事先准备的那套长袄和褙子,散落在地。
视线移到床边。
云清音半靠在床沿上,素白中衣皱皱巴巴,头发散落几缕,遮住她半边脸。
她的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另一只手搭在被褥上,整个人软绵绵靠着床柱,双眼紧闭,面色苍白,眉头微微蹙着,脸上还带着几分昏迷前的不适。
隐在暗处的君别影不得不感叹一句,云清音的演技,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秦芸娘站在原地,没有着急靠近云清音。
她环顾一圈房间,确认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这才放下心来。抬脚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了云清音一眼。
“云总捕?”她又试探地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云清音一动不动。
秦芸娘弯下腰,伸手探了探云清音的鼻息。
呼吸均匀,是昏迷中的状态。
秦芸娘这才彻底放心,直起身,唇角不再掩饰地向上勾起。
“啧啧,传说中厉害到不行的云总捕,也不过如此嘛!”
她转头,看了眼云清音搭在衣架上的长袄,走过去,翻找衣袋和夹层,什么也没找到。
又去翻君别影的灰鼠毛斗篷,同样一无所获。
秦芸娘皱了皱眉,走到桌案边,拉开抽屉翻了翻,又去翻衣柜,翻遍了整个房间,什么也没找到。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不应该啊,那种贵重的东西,应该不离身才对。
最后她走回床边,眼神晦暗地打量昏迷中的云清音,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
中衣单薄,藏不了什么东西,唯一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秦芸娘弯下腰,伸手去掀云清音身上的被子。
她的手指还未触到被角,一只手从被褥底下探出,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秦芸娘瞳孔骤缩。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另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指尖在她肩井穴上一点,一股酸麻感从肩头蔓延到全身。
她被点了定身穴。
秦芸娘的视线从自己被扣住的手腕上移开,往上一抬,就对上一双清冷的眼眸。
云清音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如鹰一般锐利的眸子里没有一丝迷离和困倦,清亮又冷冰地映出秦芸娘惊骇的面容。
她哪有半分中迷药的样子。
秦芸娘脸上血色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