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浩荡行至猎场,天子御驾当先,声势震天。高头骏马之上,帝王一身劲爽猎装,此番秋狩之行,便由陛下亲率众人拉开序幕。
胯下御驹体魄雄健,肌理线条流畅利落,昂首伫立,威风凛凛。马上之人身姿挺拔遒劲,猎服贴身剪裁,将周身轮廓尽数勾勒而出。
往日身着龙袍时端庄威仪,闲居之时温润内敛,此刻褪去常服,更显强悍精干,英武气度丝毫不逊于身侧随行武将。
卫菡伫立看台,目光怔怔凝望着那道身影,一时竟看得失神。
脑海之中倏然翻涌诸多旧事。
前世她曾参与《天启王朝》影视项目筹备,昔日与同事闲谈甄选帝王扮演者的画面历历在目。
天启帝乃是全书灵魂人物,身形须得挺拔颀长,体态匀称不胖不瘦,容貌更要风华卓绝。
这般严苛标准,不少老牌影帝都难以契合,新晋小辈又撑不起帝王沉淀的底蕴气场。
世间诸多描摹演绎,唯有一位匿名画师笔下的二次元帝王形象,引得众人交口称赞。
而那幅底稿,原是卫菡大学时期疯狂迷恋天启时代时随手勾勒而成。
签字笔锋凌厉利落,连发丝眉眼皆自带锋芒。
这幅未成定稿的草图,经无数爱好者二次创作,衍生出诸多深入人心的帝王模样。
此刻遥遥相望,猎场上策马而立的帝王,身形风骨、眉眼气韵,竟与当年自己笔下形象别无二致。
这让她不由得生出了一丝由古通今的关联感,好似那时对历史人物疯狂的迷恋,得到了一点回应。
雄浑号角骤然响彻山野,群马扬蹄齐出,哒哒马蹄声震彻四野。一众狩猎将士策马奔赴密林,护卫禁军紧随其后,声势浩大。
看台上贵妇嫔妃低声议论,有人暗自下注,纷纷揣测此番秋狩,何人能斩获最多猎物。
耳畔忽而响起一声浅浅轻笑,卫菡骤然回神,抬眸看向身旁唇角噙着笑意的韩紫薇。
韩紫薇连忙敛了神色,柔声开口:“娘娘莫要见怪,方才见皇上现身之后,娘娘目光便再不曾移开分毫,着实艳羡娘娘与皇上情深意笃。”
卫菡心头微哑,并未计较对方打趣之言,只暗自感慨古人言语婉转含蓄,这般神态落在旁人眼中,竟成了痴心凝望。
没说她花痴,真是谢谢。
她淡淡浅笑,坦然回道:“我只是从未见过皇上纵马驰骋的模样,一时看得入神罢了。”
话音落下,周遭气氛微微一静。韩紫薇一时口快,随口追问:“听闻娘娘与皇上乃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竟从未见过吗?就连去年秋狩,娘娘也未曾得见陛下英姿?”
话语出口,韩紫薇自知失言,略显局促。
卫菡神色微微一顿,语塞哑然,她知道原身去年身体抱恙,并未参与秋狩,可自幼相伴之时有无见过骑马模样,她全然无从知晓,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答。
好在此时海雁派上了用场,见状从容上前,温婉解围:“娘娘与皇上虽自幼相识,可昔年皇上身份尊贵,娘娘久居深闺,当时男女礼数森严,二人并非常常相见。”
韩紫薇闻言恍然大悟,颔首应答,再不多言。
卫菡暗自松了口气。
先帝在位之时,朝野礼教严苛,男女大防界限分明,直至当朝新政,规矩方才渐渐放宽,民风也愈发开明。
这确实是极好的理由,不过么……
她不禁暗自感叹,关于魏疏宜与皇上青梅竹马一说,估摸着掺杂了不少水分,远远到不了青梅竹马这四字重量,更达不到感情甚笃的厚度。
为人造势,总要有些不同寻常之处,才能显现此人的独一无二。
就像当初求职时,简历上自己获得的奖项和荣誉,也有夸大的地方,只是为了将自己包装的更完美一些,以求个好结果。
她理解,她明白。
只是没有魏疏宜记忆的她,总会在某个时刻自打嘴巴,也很是苦恼。
唯一让她欣慰的是,这么久了,从没有人怀疑她的身份,可见她这场角色扮演,也算是尽心尽力,做的不错了。
也好在她来的时候,魏疏宜已经是后妃而不是魏家女儿,否则若是与朝夕相处的家人待在一起,她的演技,怕是骗不了相伴十几年的亲爹亲娘亲弟啊。
话到此处,似乎忽略了什么事情,卫菡眨眨眼,看向一旁安静许久的刘姑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关于魏延,她又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多问的好,否则又将埋下一颗隐雷。
既然此事已经被打岔过了,她也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那就如此吧。
然,她想的漂亮,刘厚温虽羞涩矜持,可今日,她是为此事而来的,纵有一时开不了口,却也不想因自己的胆怯而丢失这次宝贵的机会。
“娘娘……”她轻声开口,在嘈杂的场地,若是不刻意关注,都要忽略掉她的声音。
卫菡装不了傻,她一唤,目光就看过去了。
而这一看,眼前的姑娘已经面红耳赤,像是要被煮熟了一样。
见她这般,卫菡不由得心底一软,放轻了声音。
“你有话便说吧。”
刘厚温眼眸闪烁,在得了这句话后,鼓起勇气一般,开口说道:“我…我只是想问,小魏大人可有婚约在身?”
此话一出口,卫菡看她的目光愈发怜爱起来。
她明白这个时代的女孩,能亲口问出这句话,要下定多大的决心,鼓起多大的勇气,作为现代人的灵魂,她深知多少现代人都无法坦言自己的感情,所以她的勇气正是可贵之处。
韩紫薇吓了一跳,没想到她会这般直言不讳,当下也担心会引起昭仪的不满,错将她看做那轻浮之人。
然,当她担忧地看过去时,只见昭仪娘娘满目温和,并未因她的问话而小看于她。
刘厚温说完以后,心里也充满了紧张,忙补充道:“我知亲自来过问此事有些不妥,但…但小魏大人此时不在京城,我若不问,就没有什么合适的机会了解了,娘娘,我……”
卫菡暗叹一声,伸手按住了她因紧张而握紧的拳头,安抚道:“我都明白,你能亲口来问,足见你对此事的重视,这件事情落在我这儿便结束了,往后你和你的家人若有什么想法,我也只当第一次听见,绝对不会影响你的名声。”
刘厚温怔住,随后眼眸迸发出明亮的光盯着她看。
卫菡说:“不瞒你说,家弟如今外放出去,归来之期,就连我都不能保证,是以他的婚事,未曾听说有什么进展。”
对于这个回答,刘厚温并不失落,而是在她意料之内。
卫菡也明白,这件事情之所以是这个小姑娘亲自来说,恐怕就是因为她在家中提过,而刘尚书拒绝了她的请求,说不定还狠狠的斥责了她。
一直想这其中缘由,也没什么想不明白的。
哪怕一个曾经风头无两的神童,也架不住他犯了错,被皇帝赶出去。
这般人家论亲事,所要考虑的因素很多。
魏家曾经树大招风,他们自己乐在其中,却不代表所有人都看不清形势。
真爱女儿的父母,不会为了一时的利益与风光,来促成这门亲事。若以长久看来,帝王年轻气盛,迟早要去收拾手中握了诸多权柄的重臣。
那魏家首当其冲,是跑不掉的。
再论魏家子弟往后的前程,恐怕在当今治理的时代,是无法再有建树了。
这些是从长远角度、政治层面去想,再有就是,人家嫁女,总要看男方家的品性,还有男方为人处事的态度。
综合考虑,才会决定这一门婚事要不要说成。
可能处在卫菡的角度,她跳出了当局者的身份,对未来的事情走向太过了解,所以她很能明白刘家的顾虑。
当然,这是她一厢情愿的猜测,事实如何除了刘家以外,谁又能知呢?
而从私心来说,她也并不希望这个单纯大胆的姑娘,将自己的一辈子落在魏家。
“温妹妹,婚姻大事要慎重考虑,你的心意我明白了,只是此事恐怕还要听令尊的意见。”
果然这句话出口,眼前姑娘的神色瞬间落寞了下去。
卫菡深叹了口气,话她只能说到这里。
魏家这个火坑,自己身为魏家女,难以逃脱,将来到了清算的时刻,不死也得刮层皮下来,就不要再牵连另一个女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