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生了这般瞻前顾后、百般顾虑之心?这话,倒真是问得切中要害。
该从何处说起呢?
是自她魂穿而来,承了魏疏宜的躯壳,亲眼见证原主惨淡殒命,亲身体会这深宫皇权之下,无处不在的倾轧与压迫之时; 还是顺华公主一案尘埃落定,她亲眼窥见帝王雷霆手段、翻云覆雨的狠绝,心底生出彻骨寒意与惧意的那一刻?
可细细思忖,难道便只是因这些缘故吗?
卫菡轻抿唇角,眸色沉沉,在心底反复斟酌良久。终是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翻涌的忐忑,强撑着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抬眸小心翼翼地望向面前的帝王,轻声问道:“在答陛下的问题前,我…斗胆,可否先向您讨教一个问题?”
秦璋眉峰微挑,面上神色未动,未有言语应答,只那双深邃冷冽的眼眸淡淡扫来,其中默许之意,不言而喻。
“后宫封号繁多,不知陛下,为何独独择了‘元’字赐予我?”
此言一出,她心头骤然一松,压在心底许久的郁结似散去大半,余下那些更为逾矩的疑虑,也终于有了宣之于口的勇气。
“如今后宫本就清简,除却贤妃位居四妃、独有封号,其余妃嫔,连同先前的我在内,皆是依姓氏相称,并无专属封号。而纵观历朝妃嫔,获封者甚众:姿容姝丽、明艳动人者,赐号曰‘丽’;性情恭和、柔顺安分者,赐号曰‘顺’;秉性温厚、端谨诚笃者,赐号曰‘悫’。古来封号,皆是依其人品性风骨、姿容德行而定,从未有哪位后宫妃嫔,能得‘元’字这般极重的封号。”
她语声微顿,指尖悄然攥紧,呼吸都放得极轻。
“我不敢妄自矜夸,大言不惭,更知晓自己远不配承载此字深意,亦深知您于我,并无深厚情分可言。可如今您却执意要昭告六宫,将这独一无二的封号,冠于我头上……”
话至此处,她眼底的不安再也难以遮掩,语声微促,带着几分难掩的惶然。既已开口,便断无半途而废、欲言又止之理。
“无情分作根基,无德行、姿容、功勋以衬其重,这份荣宠,于旁人而言,或是绝世佳酿,可于我而言,却似一杯穿肠毒药。我愚钝,始终看不透——您予我的,究竟是一杯醇香佳酿,还是一杯暗藏杀机的鸩毒?”
卫菡话音落定,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秦璋面上始终无波无澜,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冷峭依旧,那份平静淡漠,竟寒凉得让人心底发颤。
他垂眸望着面前惶然的女子,薄唇轻启,声线沉冷无绪,不带半分暖意:“是美酒,或是毒药,总得亲口尝过,方知其中滋味。”
这般模棱两可的答复,与不作应答何异?
卫菡闻言,心头骤然一沉,方才鼓起的那点孤勇尽数消散,只余下一片沁骨的寒凉,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方才燃起的一点希冀微光,在帝王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语里,彻底熄灭,眸底的光亮一寸寸敛去,只剩沉沉的晦暗与茫然。
就在她心神几近溃散之际,秦璋抬步,缓缓朝她走近一步。
帝王身形本就颀长,居高临下的压迫感骤然笼罩而来,低沉的嗓音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漫不经心在她耳畔响起:
“若朕予你的真是一杯毒酒,你会心甘情愿,一饮而尽么?”
这一问,如冰水浇头,瞬间将卫菡纷乱的心绪彻底涤荡干净。
她纷乱的心神骤然归于死寂,所有忐忑、惶恐、不甘尽数沉淀,只剩彻骨的清醒。
她缓缓闭上眼,睫毛轻颤,片刻后,双膝微弯,重重跪伏在地,脊背绷得笔直,声音缓慢而沉重,字字清晰: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此言无半分赌气怨怼,亦无丝毫消极颓丧,更不是放弃挣扎的自弃。她心底清明至极,深知这深宫之中,皇权至上,生杀予夺皆系于帝王一念。
在这封建天威之下,若九五之尊当真决意要她赴死,她一介后宫弱质女流,纵有万般筹谋,万般挣扎,终究难逃定数。
话音刚落,手腕忽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骤然攥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硬,猛地将她自地上拽起。
卫菡猝不及防,身形踉跄,下意识睁开双眼,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之中。那双眸子深邃如寒潭,翻涌着她全然看不透的情绪,无喜无怒,无温无寒,唯有沉沉的威压,将她牢牢笼罩。
二人目光相触,殿中陷入一段冗长而窒息的沉默。空气凝滞,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映得秦璋那双深邃的眼眸愈发晦暗难测。
良久,秦璋率先打破沉寂,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朕要你的命做什么?”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令卫菡彻底怔住。
她张了张唇,喉头微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偏生一句也说不出来。素来机敏灵动的心思,在此刻竟全然僵滞,脑海一片空白,竟是寻不到半分合适的应答。
秦璋垂眸看着她茫然无措的模样,薄唇微勾,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缓缓开口:“你既知晓‘元’字寓意非凡,又焉知,你便不是那个特殊之人?”
话音落下,如惊雷贯耳,轰然砸在卫菡心上。
她只觉脑中一阵嗡鸣,头晕目眩,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字句。那语气里藏着的郑重与深意,似有脉脉情意悄然流露,可她又不敢深想,生怕是自己一时惶恐,错会了上意,自作多情。
秦璋缓缓松开了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尖温热的触感骤然抽离,竟让她心底生出一丝空落。素来冷硬淡漠、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此刻面上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不再是全然的冰冷无波。
他目光沉沉锁住她,声音低沉而清晰,字字掷地有声:“你可还记得,赏菊宴之前,朕便与你提过此事。彼时朕便言,你若事办妥当,必有重赏。今日这份封号,便是朕予你的赏赐。朕要你,做这后宫之中,独一无二之人。”
理智告诉卫菡,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可她到底是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的人,当一个男人,且还是一个极富魅力的帝王,对着自己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卫菡宁愿自己是在自作多情,将他的深意化作情意。
或许她更愿意相信,只要他亲口承认不是想要自己的命,今日的一切也不是一杯慢性毒药,她便能信他。
这种信任是一个穿越千年的异世灵魂,对自己那天纵奇才、有着丰功伟绩的老祖宗的信任。
卫菡目光闪烁,看着眼前俊朗无双的男人,心绪浮动。
下一刻,秦璋又道:“当然,这个封号也不是让你白拿的。”
卫菡内心刚刚浮起的颤动瞬间被压了下去,那一些不合时宜升温的情绪,顷刻间被这句话打成粉末。
她就说嘛,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对她特别,还是有要求的。
呵呵,原来是利用啊,其实她一早就猜到是利用了。
卫菡耳根红了起来,为自己方才浮想联翩的心思而无话可说。
“大皇子可还在你那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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