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大半个月以来,巫凯星自诩见过世面,也不是没处理过人类、同伴,甚至是应钟人。
可他的手正在发抖。
他左手捏住右拳,难得不顾面子,只为让自己抽搐的手停下来。
边控制僵硬的身体,他抬起了头。
天棚很高,大灯刺眼得让人心烦,但在大灯旁边,竟还有一颗颗细碎的小光点,在黑色的钢梁与反光板之间若隐若现。
那些小灯泡围绕在大灯旁边,就像点缀在满月旁的黯淡星星。
巫凯星忽然有一种非常荒唐的感觉。
这场馆之中每一道光,每一面板子,每一句问候,每一个从侧门进进出出的人的行动间隙,以及那句“欢迎光临”,全都早在他踏进来之前,甚至更早就已被算好。
他的游戏暴露了。
他凄然偏头看向自己的“同伴”。
那个自称钟宛星的女孩穿着全套防护服,其余的人也是如此,他们早就在巫凯星被吸引注意力的时候被带到场地边缘,纯白的身影一个接一个从他进来的门离开,甚至连折叠床都搬走了。
在离开之前,钟宛星和他对视了一眼,透明面罩之下的嘴唇无声开合,没发出声音。
她说:“再见,星星。”
引领他们离开的是一个和张庭宇一样没穿防护服的女人,她简单穿着卫衣和牛仔裤,卷发盘起,戴着口罩和手套,除了眼睛,没有任何一寸皮肤裸露在外,身型极为结实,仿佛每一寸肌肉都饱含力量。
“钟宛楼是你的人。”巫凯星说的是陈述句。
张庭宇没回答,身体前倾,手肘倚在看台围栏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却没有任何暖意,只有毒蛇般的阴冷。
几乎是下意识的,巫凯星掏出了手机,以最快的速度点开和颜宜的聊天,按住了语音键。
“钟宛——”
一阵剧痛与灼热掠过右手。
在手机被子弹打穿、飞出去的那一刹那,巫凯星的眼睛像游戏中练习了千百遍那般盯着手机残骸飞向一旁。
碎裂的屏幕和叫不出名字的金属废渣还在半空时,地面上出现了一片极浅、几乎看不到的阴影。
巫凯星咬紧牙关,死盯着那离自己约有一米的影子,心中默念:
黑暗深渊。
手机残骸落地那一刻,它的影子诡异地开始向外扩散,直至成为一个直径三米的纯黑色圆圈,如黑洞般将巫凯星吞没至地底。
不用慌,也不用怕,他在绝对黑暗中安慰自己。
他还有蓝,还能打。
她们不可能知道自己从这个圈的哪个位置出现。
他脱下外套,攒成一团,左手死死抓着,在黑暗中盯着头顶那夺命的大灯。
啪嚓!
大灯骤然崩裂。
他的“光源操控”成功了!
他扬手将外套丢向卷发女人的方向,一个箭步从阴影中钻了出来,藏在如光雨般的碎片和外套阴影中向女人迅速进发。
即使知道那些小灯泡防的就是他的光源操纵——因为他一次只能打碎一盏灯,也必须尽力一试。
外套在半空中展开,又翩然落地,“黑暗深渊”再次发动,巫凯星手持匕首,蓄势待发。
尽管限制众多,情况危急,可除了杀了眼前这人回蓝再想办法逃走,他根本没有退路。
穿过阴影,再次出现在体育馆内时,他跟女人的距离只剩三米。
他抬手,半空中就出现了一个篮球影障,他用尽了最后的蓝,踏着篮球下的阴影,匕首直指女人的喉咙。
霍然,右手一凉。
随即,背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是被毁掉的大灯砸在了地板上。
他呆愣地看着自己断裂的手指和匕首一起飞了出去,整个人也向前栽倒。
而始终站在门边的女人往旁边闪了一步。
凉。
疼。
回过神时,巫凯星已经趴在了地上,前伸的右手疼到几乎没有知觉,鲜血在地板上晕染开来。
他痛苦地嚎叫,不住地蜷缩成一团,将手埋进怀里,挣扎着朝枪响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白衣男人撂下枪,正冷冷地看着他。
巫凯星见过这个人,在上午刚进学校时,他就在旁边站着,看不清脸,但防护服上有两道画上去的红杠,像是特意和别人做出区分。
“很精彩,几秒钟而已,就能窜到周禾面前,要是不做准备,我们还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听到张庭宇的话语和掌声,巫凯星脊背发凉。
他原本还抱有一丝侥幸,心想这么费尽心思利用同伴把他引到这里,会不会是想要招安自己,就像钟宛楼那样。
可现在,看着自己残缺的手,所有的希望和幻想都破灭了。
“喜欢吗?”她问。
巫凯星无暇思考这是不是对方的恶趣味,整个人都沉浸在不知会怎么死掉的恐惧之中。
“很强,刚刚我还真以为他会突过来捅死我,我的压力值都涨了。”
答话的是他身边的卷发女人。
原来,不是问自己……巫凯星抬眼,吃力地看着这个人。
被张庭宇唤作周禾的女人低头,不经意间和他对视了。
“你的游戏是《影界》。”周禾说。
巫凯星疼得眼泪都止不住地流,可在听到对方这样完全揭露自己的底牌时,还是感觉大脑空了一拍。
“你看到了,我们的避难所收留感染者一型,可你们还是想要摧毁地堡,想摧毁人类。你应该明白,你们是人类的敌人,死是最好的结果。”
“是吗……?”巫凯星强撑着最后的尊严,冷笑一声。“不是因为……末日游戏,才杀我?”
红杠男拎着枪走了过来,摘下了防护面罩和帽子,露出一张和张庭宇长相相似的脸。
他们俩一个亲和温柔,一个冷面严肃,可巫凯星却总觉得,他们身上都有一种气质。
身为狩猎者的从容,令人不寒而栗。
“你们也会杀了翁姐和薛哥……?”巫凯星几乎疼得、也怕得说不出话,声音尖细,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眼往外挤。
“如果今天我真能抢夺你的游戏,那大概都会杀吧。”周禾接过红杠男的步枪,还没凉的枪口抬起,指向巫凯星的心口。
“不。”
张庭宇掷地有声。
巫凯星的身子已经抖得像筛糠,却不敢再反抗,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被击毙。
他通红的眼睛最后望向了张庭宇的方向。
她正张开双臂,在无数白炽灯的见证之下,如同一个激昂的演说家。
“所有试图攻击地堡的,我都会杀掉。”
砰!
周禾扣下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