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党队啊?这都是我自己人。”蒙面人——党飞鹏——摘掉护目镜,拉下面罩,露出一张对于张庭宇来说有点陌生的脸。
他皮肤黝黑,五官却算得上精致,很清秀,眉眼间跟张庭宇有两分相似。
两人快五年没见过了。
党飞鹏快速卸下身上的装备,招呼一声:“涛子,跟我来。”
嗓门挺大,声音浑厚,他将摘下的各种小包和枪递到跑过来的另一个人手上,随即转身,半蹲下去。“上来。”
张庭宇没说话,也没动,只是左手安静地抚上被表哥攥过的位置。
她受不了在这么多同学面前像小孩一样被背走,可党飞鹏的强硬她是领教过的。
从前爷爷教育她的时候,这位表哥就喜欢煽风点火,等到爷爷真要打她的时候,又冲过来拦着,声音抖着说声外公,小宇还小,怎么能打她呢?
“难道还要我三催四请吗?”党飞鹏不耐。
气氛凝滞了,空气像变成一层将所有人封在原地的凝胶,叫人无法说话,呼吸困难。
管舟舟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上前几步,拦在二人面前,嘴巴刚一张开,张庭宇就回神,抓住了她。
管舟舟脸上的激愤瞬间凝滞,张庭宇抬头便对上她担忧的目光。
她摇了摇头。
无论是僵持下去,还是由管舟舟戳破这个场面,之后都很难收场。
她咬了咬牙,趴上了表哥的背。
正常遇到这种情况,年轻人是会起哄的,然而现在不是正常情况,党飞鹏也不是他们的朋友。
有人小声嘀咕,有人保持沉默,仿佛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个陌生人的下一步行动。
“你房间在哪?为什么要出来?舅舅跟我说你受伤了。”
张庭宇没有回应。
周禾在一旁连忙打了个圆场。“党队,我带您去,我是老张的室友,我叫周禾。”
党飞鹏不为所动,扭着头看着将下巴搁在自己肩头的妹妹的侧脸。
“跟周禾走吧。”张庭宇说。“你们今天的住处也由周禾安排。”
林艺洋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下巴微抬,转身张开双臂招呼站在一旁的大伙赶紧去收拾东西。
门口的同学们动作很快,三三两两散去,大多赶往训练中心的方向,据周禾所说,他们将视情况决定要不要把防盗网拆下来带走,时间紧任务重,这么优质的金属材料不能浪费。
张庭宇感谢所有人,感谢在场的所有人给她面子。她滚烫的脸终于开始冷却,整个人也被党飞鹏带进阴风阵阵的楼里,只有在前面引路的周禾还有那位被唤作“涛子”的人跟着他们。
涛子应该是医疗兵。张庭宇想着。
阴暗的楼梯间里缺少光照,偶尔从窗缝间挤进来的阳光中漂浮着许多尘埃,四个人身影掠过,那些不规则运动的小白点就在光柱中跳舞。
党飞鹏脚步极轻,像是不想打扰到妹妹的休息。
“哥,地堡在哪?”张庭宇问。
走在张庭宇身旁的涛子立即警觉地抬起头,眼神中既有戒备,也有震惊。
“你想去找舅舅和舅妈?”党飞鹏反问。
党飞鹏的回应更是让这位年轻小伙的表情阴晴不定。
“嗯。”
“我不知道。”
“你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我。”
“他们希望你活着。”
“你能眼看着姑姑和姑父死吗?”
“我可以,我已经看到了。”
张庭宇手臂一紧。
她跟姑姑算得上熟悉,但自打父母开始溺爱自己后,姑姑就坚定地站在了爷爷那一边,说她是不成器的孩子,说她会被养废掉。
这话一出,父亲就跟姑姑大吵了一架,从此之后,那姐弟俩都保持着一种礼貌的疏离,张庭宇和党飞鹏也没再见过面。
穿着军装的姑姑也曾这样背过她。
“怎么……”张庭宇欲言又止。
“我爸妈……第一批就感染了。”党飞鹏回答,嗓音是张庭宇从未听过的沙哑。
张庭宇没有道歉。
“那你想看我死吗?”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威胁。
党飞鹏停下脚步。
“我不想。”说着,他继续沿着楼梯往上爬。“但我能接受。”
“接受?”张庭宇瞳孔微缩,稍微直起身子,垂落在党飞鹏身前的手臂缩了回来,两手按在他肩膀上。“接受什么?是接受我变成感染者,还是接受我死在你面前?”
“你选择哪个,我就接受哪个。”党飞鹏语气平静,箍住她膝窝的手却收得更紧。
咚!
一声闷响。
张庭宇那一击就能打歪赖梦菲鼻梁的拳头毫无征兆地落在党飞鹏的背上。
涛子又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抬眼想说话,最终又目光低垂,大概是不想掺和别人的家事。
党飞鹏的身体片刻地失衡,又迅速恢复镇定。他身子微微弯曲,刚好被惨白的光柱包裹,而背上的张庭宇却因为挺直而陷入了楼道的暗影之中。
周禾也停下了。她背光而立,阳光擦过她的卷发时扩散出了淡淡的光晕,让她看起来多了一份宁静的超然。
党飞鹏吃痛闷哼一声。“……你比以前好懂了,从你八岁之后我就看不懂你在想什么了。”
张庭宇的脸已经冷得像一块沉睡在南极深处的冰。“你不说我也会问别人。”
“舅舅不可能让你从任何你能接触到的渠道知晓这件事。”党飞鹏跟着周禾上到三楼,“你为什么不能尊重舅舅和舅妈的意愿?他们想让你活下去。”
“你懂个屁!”张庭宇的低吼自楼道里炸开,她光洁的额上爆出青筋。“爸妈就是我的——”
全部!
张庭宇怒目圆睁,却在喊出这两个字之前看到了正柔和凝望她的周禾。
她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并非全部。
党飞鹏感受到背上的重量重新压实,忽略了张庭宇的冒犯。在家里,没人会允许她这样跟自己的兄长说话。
她的手再次无力地垂在他的胸前,额头贴在他的颈侧。
党飞鹏松了口气,为的是她的妥协。
涛子松了口气,为的是气氛不再尴尬。
只有周禾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