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伊人往前迈了一步,压着嗓子,语速又低又急。
“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告诉我。”
“是霍叔叔让我来的,他们都很想你,部队里的兄弟们也很想你,所有人都盼着你回去。你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跟我说好不好。”
霍迤驰没理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
宋伊人跟在后面,心跳快了几拍,以为他终于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跟她摊牌了。
他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站住了。
男厕所。
“怎么,我来男厕所你也要跟着。”
宋伊人哑在那儿,退到走廊对面靠着墙,把脸别到一边。
洗手间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响声,隔着一扇门闷闷的,像隔了很远。
她把后背贴在冰凉的墙壁上,手指头绞着旗袍的下摆,绞了又松开,松了又绞上。
宋伊人不敢闯进去,怕里面还有别人,怕自己的声音被人听见,怕给他招来麻烦,等待的每一秒都像被人拿钝刀子在心口拉。
门终于开了。
霍迤驰走到洗手台前弯下腰,拧开水龙头,仔仔细细地搓着每一根手指,从指根搓到指尖,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洗掉。
她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脸,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照得轮廓分明,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落寞却从眼底渗出来,盖都盖不住。
“不管发生了什么,你信我,我能帮你。我一定有办法把你带回去。”
霍迤驰关了水龙头,从镜子里看着她,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笑浮在脸上薄薄的,没进眼底。
“这位小姐,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不知道我要被带到哪里去,我现在过得很好。”
“你过得不好。”宋伊人往前迈了一步,“你委身在那个女人身边,每天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你告诉我这叫好?你原来可是……”
“我喜欢Jessica。”他打断她,转过身来正对着宋伊人,那双眼睛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我爱她,我就是喜欢和她在一起。现在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回去有什么好?每天累得要死,还要受打压,还要替人收拾那些烂摊子。”
“在这里多幸福,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你告诉我,回去有什么好?”
宋伊人双唇发抖着。
“我现在好像不认识你了。你原来不是这样的人。”
“你算什么东西,别装得跟我很熟。”
霍迤驰偏过头拿眼尾扫了她一眼,那目光冷得她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她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发酸,使劲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一定会带你回去的。”
霍迤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往下滑,从她发红的眼眶滑到她攥得发白的指节,又滑回她脸上,嘴角往上挑了挑,那层笑从薄薄的讽刺里渗出一丝刻薄。
“你不会爱上这里?我看你跟那个曲老板也挺亲近的。他把你拽到腿上坐着,你也没怎么推,应该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爱上他了吧。”
宋伊人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耳根烧起来,烧到脸颊,烧到脖子根,像是被人拿刀捅在了最软的那块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知不知道我在他面前跪着磕头是为了谁,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是为了谁。
她一个字也没说,只是把那口气咽回去,把眼眶里的水光逼回去,往后退了一步,抬起脸看着他。
“我就是死了,烂在这地方,也不会爱上他们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霍迤驰靠在洗手台边,拿纸巾擦着手上的水珠抬起眼看着她,嘴角挂着点笑,那笑从嘴角漫开,反倒浸出一层冷冰冰的顽劣。
“你现在在这里过得不也挺好,锦衣玉食,伸手就有人伺候,我看你身上这身衣裳也不便宜,原来你也不是硬骨头,哄男人哄得挺得心应手。”
宋伊人耳朵里嗡了一声,她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里。
别人说她什么她都能忍,可唯独霍迤驰不行。
她印象里那个男人,会在在她冷时把外套盖在她身上,会蹲下来给她上药,药棉贴在伤口上的力道都怕重了。
眼前这个人站没站相地靠在洗手台边,嘴里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那就滚回去。”霍迤驰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纸篓,声音冷下来。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忠告,这里不适合你,你愿意穿着这身衣裳在男人面前扭来扭去?愿意被人摆在拍卖台上叫价?能在这里活下来的,要么不惜一切,要么智商超群。”
他顿了顿,把袖口放下来,拿手指头弹了弹袖管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也别以为那个姓曲的现在对你好,是真想护着你?你在他那儿,就是会唱两句曲儿,他一时新鲜而已,他身边莺莺燕燕多了去了,你算什么。”
“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
“我不在乎。”霍迤驰把眼尾扫过来,那目光轻飘飘的。
“我只是觉得你很碍眼,想让你离我远点。今天你拦我的事,看在同乡一场的份上,我不追究。再有下回。”
他弯下腰,把脸往她面前凑了凑,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冷得瘆人。
“再有下回你还敢拦我的路,我让你知道,我也不是好惹的。”
宋伊人脑子里那根弦嘣地断了,她上前一步伸手攥住他的手腕,五指扣在他腕骨上,力道收得死紧。
他挣了一下,她用上另一只手把他小臂反拧了半寸,使的力道不重,刚好把他摁在原地。
“你不同意,我就强行把你带回去。”
霍迤驰低头看了看被她攥住的那只手,又抬起眼看她,嘴角那个顽劣的笑纹丝没动。
“想跟我动手?你在部队里学的那点擒拿,都是我教的。教官没告诉过你,出师之前别跟师父叫板?”
“那你试试。”
“试什么。”他轻轻一翻腕,反手把她的手从自己小臂上摘下去,动作不急不缓,力道却稳得她挣不开。
霍迤驰把她的手放回她身侧,低头看着她,眼角弯了弯,那笑又冷又刺。
“在部队那几年,光顾着往我跟前凑了,手上功夫一点没长进。”
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曲纪乾靠在门框上,镜片后面的眼珠子慢悠悠地在他们两个身上转了一圈。
他手里还端着半杯酒,笑意浮在脸上,不浓不淡。
“我说怎么去赏个花去了大半天。原来二位在这儿给我演了一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