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冯才人抚了抚鬓角,“妾身与姐姐排演了一支曲乐,姐姐弹奏琵琶,妾身和而歌。听闻娘娘颇通音律,因此想请娘娘帮着斧正一二。”
安无恙顿时来了精神,这是要给她表演歌舞吗?那感情好!
安无恙言笑晏晏,“好啊,我今日看样子是要大饱耳福了。”
立刻便有宫女将一支上好的五弦琵琶奉上,大冯氏怀抱琵琶,戴好护甲,微微一笑示意,左手按弦,右手便开始了弹奏。
纤纤玉指,推、拉、吟、揉,似黄莺般的曲音便倾泻而出。
小冯氏已缓缓起身,朝着众人福了福身子,柔柔嗓音便脱口唱出:“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字为罗敷——”
原来是汉乐府诗《陌上桑》。
安无恙暗暗颔首,汉乐府诗的唱法早已失传,大小冯氏竟重新编纂了曲子,并以琵琶曲伴奏,如此婉转地唱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表演,更是创作。
小冯才人的歌声悠悠绵长,端的是一咏三叹,隐隐有几分戏曲的韵味,但又有几分清澈之意,与琵琶曲音很是般配。
楚韫玉都不由放下了手中茶盏,静心聆听。
赵松萝都不吃点心了,瞪大眼睛,耳朵都竖了起来。
罗敷的故事,人尽皆知。
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行者见罗敷,下担故绸缪。少年见罗敷,脱帽着帩头。
罗敷的美貌,冯琦娓娓唱来,婉转中带着妩媚之意,一个绝色美人仿佛就在眼前。
直至使君一出,冯瑰的弹奏顿时激烈,冯琦的歌声也渐有蒲苇磐石之意。
“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
说白了就是漂亮姑娘遇见了登徒子。
可惜的是,登徒子的落荒而逃,靠的不是罗敷自己,而是其所谓的夫婿。
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
四十岁的老登了,再优秀又能如何呢?
罗敷才几岁?十五以上、顶多二十!
嫁了个堪比自己老爹年岁的老登。
“坐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
呵。
可惜,冯瑰、冯琦姊妹却像与有荣焉一般,琵琶曲热烈,歌声亦欢欣。
安无恙只觉得惋惜,这样的才艺若是搁在现代,又哪里需要依靠男人而活?
曲乐终了,赵松萝拊掌道:“唱得真好!琵琶弹奏得也好!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如听仙乐耳暂明!”
安无恙掩唇偷笑,小赵竟读过《琵琶行》,也算是长进了。
“赵容华过奖了!”冯瑰冯琦俱是一脸笑意。
安无恙含笑道:“我觉得,怒斥使君那一段极好。”
大冯氏犹豫了片刻,迟疑道:“那一段的曲音,会不会有些过于激烈了?”
安无恙摇头:“不会,我倒是觉得可以更激烈一些呢。”
赵松萝也连忙附和:“没错没错,小冯才人可以唱得更厉害一些!”
冯氏姐妹相视一笑,冯琦莞尔笑道:“赵容华真是妙人!”
楚韫玉微微一笑道:“曲子可带了?可否容我瞧瞧?”
大冯氏连忙从袖中取出了曲谱,双手奉上。
楚韫玉接过来,仔细观摩着,赵松萝也探头瞧了一眼,只觉得就像是看到了她无恙姐姐的算术题,顿时头昏眼花。
“此处的音律转折有些突兀了,若是徐徐递进,或许会更好些。”楚韫玉正色道。
此言一出,冯氏姐妹心中大喜,很明显,这楚容华是真的是精通音律啊!
冯氏姊妹二话不说便凑了上去,虚心求教。
安无恙见状,便叫碧苔重新奉了茶水点心和瓜果上来,叫她们几个慢慢聊。
半个时辰后,冯瑰冯琦满意离。
楚韫玉笑着道:“我原以为冯氏姊妹不过是色艺双全,不承想亦是深通音律之人。”
安无恙笑道:“今日幸亏你在,要不然,我可斧正不了。”
楚韫玉羞涩一笑:“其实姐姐方才提的建议便极好,那一段是该激烈一些,才更显罗敷之贞烈。”
“贞烈啊……”安无恙幽幽一叹。
“怎么了?贞烈不好吗?”楚韫玉疑惑。
安无恙低声问:“罗敷的夫婿年岁几何了?”
楚韫玉脱口道:“四十有余。”
此话一出,楚韫玉顿时明白了姐姐为何惋惜了。是啊,罗敷如此年轻美貌,还贞烈有加,却嫁了个如此苍老的夫婿,如何不令人可惜?
楚韫玉道:“皇上年轻英武。”也幸而年轻英俊,否则以姐姐的刚烈性子,必然不肯屈就。
是啊,幸好皇帝不是老登,要不然安无恙真想死一死。
“皇上似乎有几日没来看望姐姐了。”楚韫玉低声道。
安无恙莞尔一笑,“我如今怀着身孕,本就没法侍奉皇上。”况且天气热,谁耐烦伺候那个火炉子?
“皇上对我已经是极好了。”安无恙笑容里带着松快之意。
楚韫玉心道,皇上不来,姐姐还这般高兴,可见是不曾交心。如此,便好。
“姐姐能看得开,我就放心了。”楚韫玉笑容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甜美。
安无恙笑着道:“皇上是天子,后宫里永远不缺美人。”
说着,安无恙转脸对赵松萝打趣:“你若是想争宠,眼下倒是个好时机呢!”
赵松萝吐了吐舌头,“姐姐莫要打趣我了,恩宠什么的,随缘吧!”
小赵一直对此十分不上进啊,唉,倒是可惜了,要是小赵有意,她倒是不介意给个助攻。可若小赵既无意,她还给助攻,那跟拉皮条有什么区别?
蒜鸟、蒜鸟!
“韫玉,那你呢?”安无恙复又托腮笑着看向小楚。
楚韫玉嗔了她一眼,“安姐姐又拿我取笑了!姐姐还能把我变成绝色大美人不成吗?”
安无恙低低笑了,是了,风流帝是温柔,但这份温柔只给美人儿。
赵松萝笑嘻嘻道:“姐姐放心,我想我应该很快就能升官了!”
“哦?”安无恙眨了眨眼,“这是为何呀?”
赵松萝压低声音道:“因为我爹又升官了!昨日我娘来信,说上头的参将旧疾复发,已经辞了官。皇上便叫爹递补了这个空缺!”
安无恙暗道,这个赵万山还真是有几分时运!
“参将是几品?”安无恙好奇地问。
赵松萝骄傲地伸出三根手指头,“正三品!”
安无恙暗暗“嘶”了一声,虽说武将低了文官一头,但这也是三品啊!进了三品,便是跻身高官行列了!
楚韫玉微笑道:“说来也巧,我伯父竟也调去北地,虽说是平调,但多了个监管粮草的重任。”
赵松萝笑嘻嘻道:“这是好事啊!”
楚韫玉暗道,是啊,皇上要对山海关外用兵了,此番若是做得好,不消说又是一番功劳,到了伯父这个品级,每上升一级都极难。眼下倒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安无恙也是大喜:“看样子你们两个位子都要升一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