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秩序团黑市那令人窒息的喧嚣与堕落,如同挣脱一张黏腻的蛛网。陈默和林晚脚步不停,沿着来时清理出的瓦砾通道,快速向城市外围撤离。肩上沉重的镜片工具和林晚怀中的镜框,此刻成了归心似箭的象征。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铅灰色的暮霭笼罩废墟,将扭曲的建筑剪影涂抹成狰狞的巨兽。远处,零星响起的枪声和丧尸的嘶吼,如同这座死城不甘的喘息。
他们选择了一条相对僻静、但能更快通往城西环线的废弃公路。路况比来时更糟,巨大的裂缝吞噬了部分路面,废弃车辆如同被随意丢弃的玩具,锈迹斑斑地堵塞着通道。两人保持着高度警惕,陈默的消防斧横在身前,林晚的复合弓也处于半待发状态,手指搭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
就在他们绕过一处由倾覆的油罐车形成的巨大障碍时,前方不远处的十字路口,骤然爆发出激烈的交火声和怒吼!
“操!互助会的狗杂种!敢动老子的货!” 一个粗野狂暴的吼声如同炸雷,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刺耳。
“放下!那是我们救命的药!你们钢铁厂的畜生!” 另一个声音相对年轻,但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陈默眼神一凛,立刻拉着林晚闪身躲进旁边一栋半塌的商铺门廊阴影里。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
十字路口,两拨人马正在对峙交火,场面混乱不堪。
一方,正是他们的生死大敌——钢铁厂!大约六七个人,穿着乱七八糟但都带着金属护具,个个膀大腰圆,面目狰狞。武器以砍刀、钢管、土制霰弹枪为主。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脖子比头粗的光头巨汉,拿着一把手枪不时对着互助会射击,正指挥着手下围攻。
另一方,人数稍少,只有四五人,穿着相对统一的深灰色、带兜帽,胳膊上没有明显的标志,但行动间配合默契,带着一种受过训练的痕迹。武器主要是改装过的猎枪和几把手枪,火力较钢铁厂凶猛,射击精准度也更高。为首的是一个戴着眼镜、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他一边依托一辆废弃轿车的残骸还击,他们推着一辆人力板车,车上盖着油布,下面鼓鼓囊囊,似乎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板车旁边一个数个金属箱子散落在地,其中一个被打破,露出里面一些玻璃安瓿瓶和注射器。
“是互助会和钢铁厂的人!”林晚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惊讶。这两个组织是死敌,但在黑市边缘直接冲突,还为了药品。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估计又在抢制造毒品的原料。”陈默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钢铁厂那个光头巨汉身上。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从心底窜起,直冲头顶!一年前自来水厂一战,自己濒死的重伤,被迫逃亡的屈辱…所有痛苦的记忆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就是这群畜生!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绕开,安全返回溪口村。但胸腔里翻腾的恶作剧和复仇的渴望,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
就在此时,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战场边缘——一辆车!
一辆银色的、锈迹斑斑的长城炮皮卡!它就停在钢铁厂那辆作为掩体的废弃轿车后面不远处,显然是钢铁厂小队的交通工具!车钥匙甚至还插在点火开关上!驾驶座的车门虚掩着!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瞬间在陈默脑海中成型:报复!抢车!
钢铁厂就在眼前,虽然不能全歼,但趁乱给他们添点堵,抢走他们的汽车?更重要的是,抢走这辆车!溪口村团队太需要一辆可靠的交通工具了!有了它,无论是转移、搜寻物资还是应对危机,机动性将大大提升!
“林晚,”陈默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兴奋,“看到那辆皮卡车了吗?钥匙还在!我们抢它!”
林晚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心脏猛地一缩。这太冒险了!但看着陈默眼中燃烧的复仇火焰和那辆近在咫尺的皮卡车,再看看己方团队对交通工具的迫切需求,她瞬间做出了决断。她用力点头,眼神变得锐利:“好!怎么干?”
“趁他们狗咬狗,我们摸过去!你掩护我开车门,我抢钥匙点火!得手后你立刻跳上车!”陈默快速部署,“动作要快!拿到车就往城外冲,别管他们死活!”
两人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借着越来越浓的暮色和战场扬起的烟尘,紧贴着建筑物的阴影,猫着腰,快速而无声地向那辆车靠近。激烈的枪声和怒吼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钢铁厂的光头巨汉似乎占了上风,他狂笑着指挥手下包围互助会的人:“妈的,给老子砍死他们!” 互助会的人被压制在废弃车残骸后,眼镜男的手臂似乎受了伤,鲜血染红了衣袖,他咬着牙指挥同伴奋力抵抗,同时焦急地看向散落的药箱。
陈默和林晚已经潜行到了皮卡车的侧面。林晚迅速半跪在地,举起复合弓,锋利的箭簇稳稳指向一个钢铁厂壮汉的后心!她的呼吸平稳,眼神如同冰封的湖面,随时准备为陈默的夺车扫清障碍。
陈默深吸一口气,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闪出,目标直指驾驶座!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左手猛地拉开虚掩的车门!
就在他半个身子探入驾驶室,右手即将抓住那插在点火开关上的钥匙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陈默身侧响起!一个人影被钢铁厂的人狠狠一脚踹飞,重重地撞在吉普车副驾驶的门上!车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凹陷下去一大块。
原来互助会眼看不敌,也派了一个成员从侧面绕过来抢车,钢铁厂真是一群草包,居然不拔车钥匙,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横行霸道惯了。
撞在车门上的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那是一个穿着互助会连帽衫的身影,身材纤细,显然是个女性。她头上的兜帽在撞击中滑落,露出一头沾满灰尘和汗水的乌黑短发,以及一张因为痛苦和恐惧而扭曲、却依旧能看出清秀轮廓的侧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陈默的右手已经握住了冰冷的车钥匙,正准备拧动。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那个被撞到车门上、正挣扎着抬起头的身影。
四目相对!
轰!
陈默的脑子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
那张脸……那张沾着污迹、嘴角渗血、写满痛苦和惊惶的脸……太熟悉了!刻在他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和未能言明的情愫!
“林…小满?!” 陈默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和震惊!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他心底炸响!
林小满!他末世前在同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的同事!那个笑起来眼睛像月牙、性格活泼开朗的女孩!那个和他一起加班到深夜、分享过同一副耳机听歌、老是不回应他示爱的女孩!那个……末世降临后便杳无音信的女孩!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成了互助会的人?!
她……
林小满也看到了陈默。痛苦和恐惧的眼神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和茫然取代,随即瞳孔猛地收缩,仿佛认出了眼前这张同样饱经风霜、却依旧刻骨铭心的脸!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喊出什么,却因为剧痛和极度的震惊而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默!!” 林晚焦急的呼喊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陈默从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中拉回现实!她看到了陈默的失神,也看到了那个撞在车上的女人!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几乎同时,钢铁厂那个光头巨汉回身追来!他看到陈默半个身子钻进了越野车,又看到了挣扎的林小满,虽然没认出陈默,但立刻意识到有人想浑水摸鱼!
“妈的!还有老鼠想偷车!别开枪,车前那个个漂亮娘们,值不少钱,冲过去,给老子剁了那个偷车贼!砰!” 光头巨汉怒吼一声,抬手就是一枪,打在门框上,带着两个手下就朝车这边猛扑过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狰狞的杀气扑面而来!
千钧一发!
陈默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凶光!所有的震惊、疑问、旧情都被强烈的求生欲和复仇的怒火瞬间压下!他不再犹豫,右手狠狠拧动车钥匙!
嗡…嗡…咔…咔咔……老旧的发动机发出几声无力的呻吟,竟然没能一次打着火!
“该死!” 陈默的心沉到谷底!汗水瞬间浸透了后背!
“低头!” 林晚的厉喝声响起!
嗡——噗嗤!
一支弩箭带着死亡的尖啸,精准无比地射穿了冲在最前面、离陈默只有几步之遥的一个钢铁厂打手的咽喉!那家伙的怒吼戛然而止,捂着喷血的脖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轰然倒地!
这精准的一箭稍稍阻滞了敌人的冲击!也给了陈默宝贵的半秒钟!
他再次猛地拧动钥匙!这一次,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轰隆隆——!!
皮卡车那台老旧的发动机终于发出了沉闷而有力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
“上车!!” 陈默嘶吼着,左手猛打方向盘,右脚将油门狠狠踩到底!吉普车如同被激怒的野兽,轮胎在布满碎石和灰尘的地面上疯狂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猛地向前一蹿!
林晚在射出那一箭后,毫不犹豫地冲向副驾驶!她一把拉开被林小满撞得凹陷的车门!
林小满还瘫坐在车门边,看着冲过来的林晚和咆哮的皮卡车,眼中充满了惊恐和绝望。
“走开!” 林晚没有任何迟疑,声音冰冷而决绝。她不是为了救林小满,而是为了打开车门上车!在生死攸关的瞬间,她眼中只有陈默和自己的安全!
林晚用尽全力,几乎是粗暴地将挡在车门前的林小满撞开!林小满发出一声痛呼,滚倒在满是碎石和玻璃渣的地上。
林晚看都没看她一眼,矫健地跃上副驾驶,“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坐稳!” 陈默怒吼着,方向盘猛地向左打死!皮卡车咆哮着,轮胎卷起漫天尘土,以一个近乎漂移的惊险动作,擦着那个扑过来的光头巨汉的斧刃,险之又险地冲出了包围圈!
光头巨汉的斧头狠狠劈在吉普车后斗的金属挡板上,溅起一溜火星!他气急败坏的怒吼在身后炸响:“操!这他妈哪儿冒出来的!!”
互助会的眼镜男也看到了这一幕,他捂着流血的胳膊,看了一眼在地上挣扎的林小满,又看了一眼绝尘而去的皮卡车,最终咬牙喊道:“保护同伴!抢药!快撤!!”互助会众人有的开枪连射掩护,逼退钢铁厂小队,有的推着药车,有的扶起受伤的林小满坐上一辆越野车扬长而去。只留钢铁厂一众大汉在烟尘中凌乱。
皮卡车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废墟公路上疯狂颠簸、咆哮着冲向城外。陈默将油门踩到底,老旧的方向盘在他手中剧烈抖动,破烂的座椅弹簧硌得人生疼。林晚死死抓住车顶的把手,身体随着剧烈的颠簸不断抛起落下。
车窗外,城市狰狞的轮廓在暮色中飞速倒退。身后,钢铁厂暴怒的吼叫和零星追赶的枪声渐渐被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声淹没。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引擎的嘶吼。
陈默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两人对望一眼,露出了恶作剧成功的笑容。
但是林晚能感受到陈默波动的情绪。她看到了陈默认出那个女人时的失态,听到了他脱口而出的名字——林小满。一个陌生的名字,却显然承载着陈默不为人知的过往。她撞开那个女人时的决绝,是为了生存,但此刻看着陈默紧绷的侧脸,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滋生。是疑惑?是担忧?还是…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
皮卡车咆哮着冲出了城市环线,驶入了相对开阔但依旧危机四伏的荒野。身后的追兵早已不见踪影。陈默稍稍松了点油门,前面一片漆黑,陈默也不敢开太快。
“你认识她?”林晚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引擎的轰鸣中显得有些飘忽。她没有看陈默,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被夜色吞噬的荒凉景象。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又紧了一下,沉默了几秒钟,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以前的同事。”
“同事?”林晚转过头:“这个末世能够碰到熟人真是难得。”
“她叫林小满…末世前…我们…关系不错。我以为她早就……”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死了”两个字,脑海中再次浮现林小满倒在碎石中的身影和那绝望的眼神。“没想到…她竟然在互助会…还成了他们的…‘纯洁守卫’…”
林晚没有再追问“关系不错”的具体含义。她能想象。末世前的同事,关系不错,在朝不保夕的绝望中重逢,对方却成了邪教组织的武装分子…这其中的冲击和复杂情感,绝非三言两语能说清。
“互助会…”林晚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深深的厌恶,“披着人皮的恶魔。她落在他们手里…”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落入互助会那种地方,尤其是女性,下场可想而知。林晚想起集市上那些麻木空洞的眼神,想起互助会“纯洁守卫”制服下可能隐藏的恐怖,心底对那个叫林小满的女人,除了最初的警惕,竟也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同为女性的怜悯。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引擎的轰鸣似乎也无法驱散这份凝重。
林小满的出现,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了他的心里。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在互助会经历了什么?最后被林晚撞开时那绝望的眼神…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呐喊:不能就这样不管!然而,理智又在警告他:溪口村的安全、团队的生存才是第一位的!为了一个落入邪教的前同事去冒险,值得吗?这会不会把整个团队拖入更大的危险?
复仇的火焰、对旧识的复杂情愫、对团队的责任、对未来的忧虑……种种情绪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我们先回去。”林晚的声音再次响起,沉稳而坚定,打断了陈默混乱的思绪,“把东西带回去,把情况告诉张叔和大家。钢铁厂…这笔账,我们迟早要算!至于那个林小满…”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踩下油门。发动机发出更加沉闷的咆哮,车灯如同两把利剑,劈开前方浓稠的黑暗。他需要时间,需要冷静,需要和团队一起,消化这突如其来的遭遇,并做出最理智的决定。
车窗外,荒野的风声呜咽,如同这座死去的世界在低语。而陈默知道,他与钢铁厂的死仇,已经因为这次抢车和偶遇,彻底点燃,不死不休。林小满的出现,更是为这盘末世棋局,投下了一颗充满变数的棋子。前路,更加凶险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