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地,一瘸一拐的走上前,并非先去捡那救命的药品,而是动作略显僵硬地、似乎带着一丝羞惭,缓缓卷起了自己左腿那破旧裤子的裤管。
随着粗糙布料的上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烂组织和脓液的恶臭率先弥漫开来,强烈到甚至压过了小镇废墟的尘霉味。紧接着,暴露在夕阳残光下的景象,让即使见惯了末世惨状的陈默和李三,也忍不住瞳孔一缩,胃里一阵翻涌。
那根本不能再称之为一条完整的小腿。从小腿中段,有一片皮肉呈现出一种可怕的、令人作呕的景象。伤口中心是发黑坏死的组织,边缘不规则地翻卷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失去活力的肌肉纹理。黄绿色的脓液从黑色的结痂中渗漏出来,在皮肤表面凝结成痂,又不断被新的渗出物顶破。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那坏死组织和脓液的缝隙里,竟然有无数细小的、白色的蛆虫在蠕动、翻滚,贪婪地啃食着腐肉!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一直蔓延到膝盖附近,血管像黑色的蛛网般狰狞凸显,显然是严重的感染和炎症已经扩散。
这伤口显然已经存在了很长一段时间,得不到有效治疗,在缺乏药品和清洁环境的末世里,最终演变成了这副可怕的模样。剧痛和持续的感染发烧,足以将一个健壮的人彻底拖垮。
老赵的脸色在夕阳下显得更加灰败,他似乎并未觉得有多疼痛,亦或者已经可以换了疼痛,额角有些渗出汗珠,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暴露这不堪伤口的屈辱。“…两个月前…被那畜生拱了一下…起初没当回事…后来就…”他的声音愈发干涩,甚至有些羞涩。野猪的獠牙不仅造成了深层的穿刺撕裂伤,很可能还带入了大量的泥土和细菌,导致了灾难性的后果。这条腐烂生蛆的腿,正是他困守于此、日渐虚弱绝望的根源,也是他之前如此警惕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原因之一——他太脆弱了。
当然,之所以他愿意与陈默他们接触,又何尝不是将陈默等人当做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陈默瞬间明白了这伤口的严重性,也明白了那点抗生素和止痛片对于如此严重的感染恐怕只是杯水车薪。他立刻按下对讲机:“小满!立刻带上最大的急救箱过来!苏医生准备的那个!快!”
听到陈默急促的语气,林小满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房车里拎出那个铝合金箱子,小跑着过来。当她看到老赵腿上的伤口时,也是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白了白,但她迅速稳住了呼吸,眼神变得专注而坚定。
“需要立刻清创!感染非常严重,已经深入肌层,并发蝇蛆病。”林小满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平时那种带着些许感性的语调,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冷静的专业性,这是她跟随苏晴学习一年来,无数次处理外伤、在病患痛苦呻吟中磨练出的素养。
她快速打开急救箱,里面分类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医疗器械和药品,远超普通幸存者的储备。她一边迅速戴上无菌手套,一边语速很快地吩咐:“李叔,帮忙按住老人家的肩膀,可能会很疼。默哥,需要大量干净的水,最好是煮沸过的凉开水,还有,再拿一瓶高浓度白酒过来,快!”
陈默和李三立刻分头行动。陈默跑回房车取水酒,李三则按照指示,小心但用力地按住了老赵的肩膀。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如手术刀。她打开无菌包,先是用一把无菌镊子,小心翼翼地、极其耐心地将那些正在啃食健康与生命的白色蛆虫一条条夹出来,扔进旁边李三及时递过来的一个空罐头盒里。这个过程缓慢而令人极度不适,但她做得一丝不苟,因为任何遗漏都可能导致感染持续。
清理完大部分可见的蛆虫后,陈默也取来了水和白酒。林小满先用大量凉开水冲洗伤口表面,冲掉脓液和部分坏死组织碎片。然后,她打开白酒瓶,看向老赵:“会非常疼,忍一下,必须消毒。”
老赵咬紧牙关,点了点头,额头上青筋暴起。
林小满将白酒小心翼翼地倒在伤口深处,酒精刺激坏死组织和裸露的神经,带来钻心的剧痛。老赵浑身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身体剧烈挣扎了一下,幸好李三早有准备,死死按住了他。
“按住!不能动!”林小满的语气不容置疑,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她用无菌纱布蘸着酒精,仔细地擦拭伤口每一个角落,尽可能去除残留的污染物和细菌。
接着,她取出清创手术刀和止血钳。她的动作稳定得不像一个曾经柔弱的女子,眼神专注而冷静。“坏死组织必须清除,否则无法愈合。”她像是在对老赵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好在,大量的蛆虫将伤口内腐烂的组织已经清理干净,这个工程量并不是特别大。
锋利的刀尖小心翼翼地剔除那些发黑、失去活性的腐肉。每一次下刀都精准而果断,既尽可能多地去除坏死组织,又最大限度地保留还有生机的部分。血流了出来,但更多的是暗红色的脓血。林小满用纱布不断擦拭,保持视野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酒精味和腐臭味。
整个清创过程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对老赵而言无疑是酷刑,他浑身都被汗水湿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硬是没再大声喊出来。陈默和李三在一旁看着,都暗自佩服这老兵的硬气,也更对林小满展现出的专业和镇定感到惊讶。
终于,伤口露出了相对新鲜的、虽然依旧红肿但至少是活着的肌肉组织。林小满再次用酒精进行最后的消毒,然后拿出苏晴特制的、混合了多种抗生素和促进愈合药粉的棕黄色药粉,均匀地洒在整个创面上。
“没有缝合条件,只能开放引流,希望肉芽组织能自己长起来。”她自言自语般说着,然后用大块的无菌纱布覆盖伤口,再用绷带进行包扎固定。她的包扎手法熟练而扎实,既能施加一定的压力止血、减少渗出,又不会过于影响血液循环。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她摘掉沾满污血和脓液的手套,扔到了一边。
“每天需要换药一次,前提是能找到干净的水和绷带。这些药粉给你,每次换药前都要像刚才那样清洗干净,然后再撒上新的。”林小满将一个小药瓶递给几乎虚脱的老赵,又拿出几板口服抗生素和止痛片,“这些口服药,按时吃,尤其抗生素,一定要吃完一个周期,不能感觉好点就停。不然感染还会复发,甚至更严重。能不能活,就看你自己的了。”
老赵靠在断墙上,大口喘着气,腿上的剧痛还在持续,但那种腐烂的灼热感似乎减轻了一些。他看着自己被包扎得整齐专业的腿,又看看眼前这个年纪不大却手法老练、神情疲惫却目光坚定的姑娘,再看看那些极其珍贵的药品,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沙哑地挤出两个字:“…谢…谢谢…”
陈默看着林小满,眼中也流露出赞许和一丝欣慰。他知道苏晴把她教得很好,但没想到她在实战压力和如此恶劣的景象下,能表现得如此出色。这不仅仅是技术的熟练,更是心性的成长。
“好好养伤。”陈默对老赵说,“那些净水片记得用,水一定要烧开再喝。如果我们回来时还经过这里,会再来看你。”
说完,他示意队员们开始取水。这一次,老赵没有再任何阻拦,只是默默地、复杂地看着他们忙碌,偶尔目光会落在自己包扎好的腿上,眼神闪烁。
这个意外的插曲,耽误了一些时间,但也让团队收获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取水点和宿营地。更重要的是,它展现了林小满的另一面,那个在苦难中成长、能够独当一面的专业医疗者,而不仅仅是需要被保护的、背负过往伤痛的女孩。
天色渐渐暗下来,众人就地宿营,具老赵所讲,这里已经几年没人来过了,全镇就他一个人,丧尸也被他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清理干净。陈默便没有安排警戒,众人围在小广场上升起一堆篝火,做起了晚饭。老赵也贡献出自己打的野味一起来打平伙。
饭后众人围坐在一起热火朝天的讲述自己末世后的遭遇。
老赵问:“你们…要去东边?去千湖城?”
“你知道千湖之城?”陈默心中一动。
“哼,这年头,还有谁不知道千湖城?”老赵嗤笑一声,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方圆几百里,有点盼头的人,最后不都想着往那儿奔吗?广播里天天吹,什么秩序、安全、有吃有喝…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比起在外面当孤魂野鬼,或许…或许确实强点吧。”
他顿了顿,像是陷入了短暂的回忆,眼神有些飘忽:“我这把老骨头,亲人都死绝了,在哪刨食吃不是吃?懒得去凑那热闹了。而且…”他眼神猛地锐利起来,压低了声音,“去那千湖城的路,可不太平!尤其是必经的那个‘丁木沟峡谷’!”
“丁木沟峡谷?咋了?”陈默立刻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嗯。”老赵点点头,用下巴指了指东边方向,“顺着这条路再往东走大概七八十公里,会有一个大峡谷,以前是交通要道,现在…是鬼门关!有一伙心黑手辣的杂碎盘踞在那儿,专门卡着路口收‘买路钱’!”
“他们人多吗?装备怎么样?”陈默沉声问。这正是他们需要的关键情报。
“具体说不清,没人敢靠近细看。”老赵摇摇头,脸上露出厌恶和一丝忌惮,“估计得有二三十号人?可能更多。装备不差,至少有几杆快枪,听说还有土炮(土制火炮)!他们占了地利,山谷两边都是峭壁,就中间一条路,易守难攻。过路的幸存者车队,要么乖乖交出大半物资,甚至女人和武器!要么…就被他们全杀了,尸骨无存!妈的,比过去的土匪还狠!”
他啐了一口唾沫:“这世道,真是啥牛鬼蛇神都出来了!你们这点人,这几辆车,看着是有点家伙事,但硬闯峡谷…悬!”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二三十人,占据地利,有自动武器甚至重火力…这确实是个极其棘手的障碍。
“没有别的路可以绕过去吗?”陈默追问。
老赵皱着眉头想了想:“有倒是有…但更难走。得从北边绕一大圈,全是深山老林,路早就没了,能不能通车都难说,我看你们这几辆车挺新的,你们舍得扔了?南边是沼泽地,根本过不去。所以,除非你们掉头回去,否则…丁木沟峡谷几乎是必经之路。”
情报虽然严峻,但极其重要。陈默深吸一口气,对老赵说道:“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这很关键。”他又递给老赵一个医疗包和几个肉罐头。
老赵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陈默如此守信甚至额外给予。他沉默地走上前,接过医疗包,打开仔细检查了一下,看到那几板密封完好的抗生素和一小瓶止痛片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或许是感激?
他默默收起药,又看了看李三拿过来的几个肉类罐头和一小瓶净水片,沙哑地说:“…谢了。”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指向小镇另一边:“从那边走,绕过那棵最大的歪脖子树,后面山脚边有我一小片菜园子,旁边有个泉眼,水很干净,比溪水强。你们…去那里取水吧。”
这算是他善意的回报。
陈默点点头:“再次感谢。”
夜已深,众人目送老赵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
第二天。
队员们保持着警戒,按照老赵指的方向,果然找到了一处用简陋篱笆围起来的小菜园,里面种着一些蔫蔫的土豆、南瓜和绿叶菜。旁边石缝里,一股清冽的山泉水汩汩流出,汇成一个小水洼。水质确实清澈见底。
他们快速而高效地补充了所有储水容器,并进行了初步净化处理。整个过程,都能感觉到那位老赵就在不远处一栋半塌的房子里 注视着他们。
当太阳划破远处的云层,照亮这片快要被绿色吞噬的小镇时。车队再次启程。
离开小镇时,陈默透过后视镜,看到那个孤独的老兵身影,依旧站在废墟般的屋旁,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目送着他们离开。
车上气氛有些凝重。丁木沟峡谷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二三十人…有重火力…卡着山谷…”头车的李铁咂摸着嘴,“这可真是块硬骨头。”
“怕他个鸟!”王大柱瓮声瓮气地说,“咱们家伙也不差!真要硬拼,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
“硬拼是最蠢的选择。”房车的陈默、李三和林小满也在讨论着同样的问题,“地形不利,人数劣势,就算赢了也必然是惨胜。我们不能在这里折损人手。”
“对,我们每个人都不能有闪失。”林小满附和道,“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或许…可以想想别的办法。智取,或者寻找其他可能的缝隙。”
“只能硬闯,你们没听那老头说嘛?除非我们不要这三辆车了。”李三大大咧咧的说着,好像不太在乎的样子。
“今天先走个几十公里,先找个地方扎营吧。”陈默看着窗外铅云密布的天色,“今晚好好休息,守夜加倍。明天再详细讨论丁木沟峡谷的问题。”
最终,他们在距离小镇约六十公里外的一处相对开阔的河滩地找到了宿营地。这里视野良好,背面靠河,不用担心来自后方的偷袭。
篝火再次燃起。今晚的晚餐是加热的罐头肉配压缩饼干,虽然不如烤鹿肉美味,但能提供足够的热量。没有人抱怨,大家都在默默地吃着,思考着。
饭后,陈默召集了所有人,围着篝火开了个简短的会。
“丁木沟峡谷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了。”陈默开门见山,“硬闯风险极大。我的意见是,明天我们抵达山谷外围后,不急于靠近,先寻找隐蔽的观察点,先派人去尽可能摸清对方的人员布置、火力点、换班规律。我们需要找到他们的弱点。”
“同意。”周小山立刻点头,“山林是我的地盘,我可以摸近点看看。”
“仔细看看地图,有没有那种可以过车的小路,咱们绕过去,我就不信了,现代社会,哪有那么邪乎,真就只有那一条路?”王大柱提出想法。
“或者…等?等其他倒霉蛋先过去,吸引他们的火力,我们再趁机…”孙小海小声说,但随即被陈默打断。
“不行。我们不能把生存希望建立在牺牲他人之上。而且,这未必可靠,万一,一等就是一年呢。”陈默否定了这个略显阴暗的想法,“侦察是第一位的。收集足够信息后,我们再决定是谈判、奇袭、绕行,还是暂时后退另寻他路。明白吗?”
“明白!”众人低声应道。
夜色渐深,双岗哨再次安排下去。河水的流淌声带来了几分宁静,但每个人心中的弦都绷得更紧了。前路未知的强敌,让这次远征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