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信...”
郑芝凤想要说什么,但郑森已经把信函递给了旁边的传令兵:“请诸位将军过目。”
信函在众将之间传阅。
没有人说话。
郑芝凤的手按在刀柄上,五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却始终没有拔出来。
他知道,大势已去。
陈德是消失了,但那三封信上的私章,在场的人都认得。
那是郑芝龙的私章,独一无二,仿冒不了。
若说陈德的账簿还能辩称是栽赃,那这三封信,谁也辩不了。
厅中死寂了很长时间。
然后,郑森跪了下去。
他跪在父亲面前,额头触地,重重磕了一个头。
“爹。”
“孩儿今日无礼,是想求您回头。”
“北边那些东西,会毁了我大明。”
“建奴得了那些火器,杀的是我大明的边军,屠的是我大明的百姓。”
“这笔血债,迟早要算在我们郑家头上。”
“这个罪,我郑家担不起。”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福建八府的父老,也担不起。”
郑芝龙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
这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儿子。
是他送他去南京国子监读书的儿子。
是他亲手把第一柄腰刀递给他的儿子。
是他曾经以为会继承他这一切的儿子。
可现在,这个儿子跪在他面前,用他偷来的信,当着满堂将领的面,把他逼到了绝路上。
郑芝龙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悲凉。
“森儿,你这辈子,做得最像为父的一件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就是够狠。”
然后他扬起手。
那一掌带着二十年的愤怒和失望,带着被至亲背叛的痛楚,带着一个父亲对儿子最后的威慑,重重扇了下去。
但还没等那一掌落下,厅内骤然响起一声枪响!
“砰!!”
枪声在封闭的议事厅里炸开,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郑森没有动,仍然跪在原地。
施琅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猛地跃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主将席,一把将郑芝龙按倒在案几上!
“别动!”
施琅的膝盖抵住郑芝龙的后背,反手将他双手扭到身后。
郑芝龙的脸被压在案几上,他挣扎了一下,但施琅的力气极大,压得他动弹不得。
几乎同一时间,陈鹏带着八个人逼向郑芝凤。
郑芝凤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陈鹏盯着他,一字一顿:“二爷,别动。侄儿不想伤您。”
郑芝凤看着陈鹏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偏厅的方向,冯氏兄弟的亲兵已经被控制住了,烟雾正在散去,露出里面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人影。
没有人死。
那些亲兵被潜伏进来的人用短铳抵住了脑袋。
李小铨站在门口,手里的短铳枪管还冒着青烟。
郑芝凤的手,终于松开了刀柄。
大厅彻底安静了下来。
郑森仍然跪在原地。
他没有动手,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回头看偏厅里的动静。
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石像。
施琅将郑芝龙反绑了双手,用一根麻绳扎实地捆住。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了郑森一眼。
郑森没有说话。
厅中剩下的将领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出声。
他们是水师的将领,是朝廷的武官,但他们大部分人也都是郑家的族亲。
郑家父子内讧,他们哪一个也不敢站队。
片刻后,李小铨走到郑森身边,低声说:“将军,全部控制,无人阵亡。”
郑森点了点头。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向前膝行了两步,来到郑芝龙面前。
郑芝龙被反绑着双手,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怒吼,只是侧着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爹。”
“孩儿不孝。”
“陛下答应过孩儿,只要父亲今后安生,从今往后,可在京城颐养天年。”
郑芝龙不在看他。
他这一生,在海上漂泊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风浪,也翻过船。
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败得如此彻底。
败给了自己的儿子。
他推开一旁的施琅,随后坐在了椅子上,问道:“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陛下在西苑备了一处宅院,临湖,清静。”
“您可以在那边种花养鸟,过些安生日子。”
郑芝龙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批从三沙湾北上的货...你拦下了?”
“拦下了。”
“荷兰人的船呢?”
“扣在闽江口。八艘大舰,一艘没跑。”
“林伯韬那几只老狐狸,给你帮了不少忙吧?”
“是。”
郑芝龙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嘲弄,反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好。比老子当年有出息。”
说着,看向施琅,怒斥道:“你小子,将我腰间的钥匙拿出来!”
施琅一愣,随后伸手从他腰间解下了一枚铜钥匙。
“这是连江码头地下密室的关键钥匙。”
“里面还存着这些年郑家历年的积累,你拿去吧。”
郑森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
“爹...”
“不用说了。”
“你赢了,那这家主之位就是你的。”
“我只有一个要求,莫要丢了郑家,记住身上不单单只有大明血,还有郑家的血!”
郑森闻言,磕头道:“父亲放心,有国便有家!”
郑芝龙轻叹一声,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施琅几人见状,跟在身后,看押住郑芝龙。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跟你娘说一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我埋了一坛她最喜欢的绍兴老酒。”
“埋了快十年了,记得挖出来,到了北京,我要与她好好喝上几杯。”
说完,他迈步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厅中一片寂静。
片刻后,他转过身,面对满堂还愣在原地的将领,说道:“诸位,会议继续。”
陈鹏将郑芝凤请到一旁落座,郑芝凤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李小铨带着人退出大厅,重新恢复了端茶递水的仆役身份。
“收复大员的军令,三日后正式下发各营。”
“诸将听令,即刻备战。”
满堂将领齐刷刷站起身,抱拳行礼:“末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