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叙是上午八点左右接到的电话。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手边的咖啡杯沿镀了一道淡金色的边。
铃声突兀地响起时,他刚翻开一本病例。
是孟浔。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情绪,只言简意赅地通知:“九点之后,笙笙醒了,章医生便可以过来。”
章叙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机身。
他不知道孟浔如何说服的林听雨。
但孟浔做到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是他对林听雨倾尽心血的照拂与偏爱。
章叙没有多问,只应了声“好”。
九点整,章叙站在了顶楼那间阔大客厅的门口。
空气里有清冷的松木香气,混合着一丝如有似无的清甜奶香味。
他依言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平静地掠过四周。
极简的装修,昂贵的艺术品,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霖城一览无遗的车水马龙。
闻祁年与林听雨之间的纠缠,章叙是知情的。
同样,孟浔也深知他与闻祁年的关系。
此刻坐在这里,那份承诺沉甸甸地压在心底,随之泛起的,还有一丝遗憾,替闻祁年遗憾。
那位林小姐…
章叙微微垂下眼眸,至少在他看来,她不会是闻祁年的良配。
并非她不好,而是她心里那架天平,砝码早已有了归属。
孟浔是在先的,那么多年的羁绊,早已融入骨血,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他几不可闻地暗自叹了口气,随即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面色恢复成一贯的温和淡然。
卧室的门开了。
孟浔半揽半牵地将林听雨带了出来。
她穿着舒适的居家服,长发微乱,脸上还带着刚醒不久的惺忪,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清晰地写着不高兴,嘴唇微微抿着。
看到章叙,那点不高兴里又掺进了一丝了然的娇嗔。
“章医生,”她的嗓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沙,语调却软软地扬起,“你为什么追着我到这里来呀?”
章叙立刻起身,姿态恭敬而专业。
他撇开了孟浔,将缘由揽到自己身上:“林小姐,作为医生,我们需要定期跟踪和评估…”
“我不是你的病人。”林听雨打断他,语气认真。
孟浔的手轻轻落在她肩上,带着安抚的力道按了按,让她在沙发上坐下:“没说你是,”他的声音低沉缓和,“章医生是作为老朋友,过来看看你。”
林听雨仰起脸看了孟浔一眼,这个角度让她显得格外依赖。
下一秒,她竟毫不避讳地伸出手,环住了站在身侧的孟浔的腰,将侧脸贴在他身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只有哥哥一个朋友。”
孟浔似乎早已习惯,只是抬手拍了拍她的发顶,动作自然亲昵。
章叙面色无波,静静看着这一幕。
“听话,”孟浔低声哄道,“章医生只是随便聊聊,很快就结束,好吗?”
林听雨的视线这才重新投向章叙,撇了撇嘴,带着点不情愿的妥协:“好吧。”
-
后续的疗愈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林听雨甚至称得上配合,有问有答,虽然某些回答带着显而易见的自我保护,但至少是愿意交谈的。
章叙谨慎地推进着,心中那点“过于顺利”的疑虑却隐隐盘旋。
孟浔一直等在门外,身影在玻璃门后时隐时现,章叙能瞥见他来回缓慢踱步的轮廓。
结束时,孟浔没有第一时间询问结果,他快步走进来,首先揽住了林听雨,低声问:“还好吗?”
林听雨点了点头,靠在他臂弯里,显得有些疲倦,但情绪平稳。
章叙不需要多言,孟浔投来一个眼神,他了然地微微颔首,收拾起自己的东西,礼貌告辞。
离开那里,章叙才拿出手机,给孟浔发去信息:「进展比预期顺利。但正因为太顺利,缺乏应有的情绪波动和防御突破,孟先生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孟浔的回复很快:「她断药有一段时间了。」
章叙蹙眉:「今天我会开新的处方。请务必督促林小姐按时按量服用,否则治疗效果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反复。」
孟浔:「我明白。」
章叙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近期不会离开霖城。也请孟先生帮忙劝说林小姐,保持一定的见面频率,这对巩固效果很重要。」
孟浔:「会的。」
几乎就在孟浔刚把手机收回裤兜的同时,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
林听雨的声音贴着他脊背响起:“哥哥是不是在跟章医生偷偷议论我?”
孟浔转身,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手臂收紧。
“没有偷偷议论,”他的下巴轻蹭她的发顶,“章医生只是说你很配合,让我放心。”
林听雨在他怀里仰起脸,嘴角漾开一点笑容:“我本来就很配合的。”
趁着她心情好,孟浔斟酌着开口:“章医生会在霖城待一阵子。我们定期见见他,总没有坏处,对不对?”
“好呀。”她答应得异常爽快。
这爽快反而让孟浔心头那丝疑虑更深了。
他想起了章叙的提醒—“太顺利了”。
他担心这只是她另一种形式的抗拒,表面顺从,内心却筑起更高的墙。
想哄她开心:“圣诞节的时候,”孟浔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我让裴之之过来陪你,好不好?”
林听雨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太好了!”
孟浔捏了捏她的脸颊:“这么开心?一个裴之之比哥哥还好?”
“因为可以见到之之呀,她是我的朋友。”林听雨眨眨眼。
“嗯?”孟浔挑眉,“刚刚不是说,只有哥哥一个朋友?”
“我说说而已,哥哥还当真了。”她狡黠地笑,挣脱他的怀抱,脚步轻快地朝卧室走去。
孟浔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温柔渐渐隐去。
他开始担忧…
-
章叙在霖城安顿下来,刻意减少了与海城旧友的联系。
闻祁年那边风平浪静,网络上的传言沸沸扬扬,但他知道那位老朋友自有手段应对。
倒是薄衍,联系他的频率莫名高了些。
一次通话临近结束,薄衍在那边状似无意地问起:“你这次出差,周期不短。是有特别重要的病人?”
章叙心头微微一紧,第一反应是沉默。
“我来猜猜是谁。”
“孟浔的妹妹?或者说,闻祁年的那个小姑娘?”
“阿衍,你何时这么八卦了?”
薄衍在电话那端低笑两声:“我说我不是八卦,是关心人,你信吗?”
“不需要你关心。”
作为多年的好友,闻祁年已经让他够头疼了,他不想薄衍也掺和进来。
况且,薄衍跟林听雨,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薄衍也不是见色起意的人。
“我要说,我也是关心自己妹妹,你要不要信?”
“我真不信,人家有哥哥,两个你都认识…”
薄衍朝空中散漫的吐着烟圈,唇角抬起:“我自己都不信。”
章叙感觉自己不能再跟薄衍聊下去,再聊下去,他在哪儿,薄衍都能猜到。
“过段时间我们再联系。”
“好。”
但章叙担心的事情也正在发生。
薄衍能猜到他在给林听雨治病,闻祁年也能猜到。
他吩咐徐蕊,密切盯着章叙的动静。
但徐蕊没多久就回复,章叙不在海城。
签文件的笔锋顿住:“他人在哪儿?”
徐蕊如实回答:“乘飞机去了国外。”
“到了国外以后,人呢?”
“还没查到。”
“盯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