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表面脆弱的平静下,又滑过了几日。周凛书房的灯,依旧时常亮至深夜,那从门缝漏出的光带,成了林秀每个夜晚无法忽视的存在,提醒着她这个“家”里无处不在的、冷硬的规则。周小花病好后,对林秀那种下意识的依赖似乎有所减退,但偶尔在睡梦中,还是会无意识地靠向身边的温暖源。周小军则依旧是那个浑身是刺的半大少年,只是在大院里,因着周凛那次的震慑,明目张胆的挑衅少了许多。
变故发生在一个周六的下午。周凛去了师部开会,嘱咐林秀看好家。天气难得放晴,积雪融化,屋檐下滴着水,空气却愈发寒冷刺骨。周小军在家待不住,嚷嚷着要和小伙伴去大院后面的废弃防空洞附近“探险”。林秀本能地想阻止,那里地形复杂,又值化雪,很是危险。但她的话在周小军那里毫无分量,男孩只是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丢下一句“你管不着!”,便像泥鳅一样溜出了门。
堂屋里只剩下林秀和周小花。小女孩在炕上玩着林秀给她缝的沙包,安静乖巧。林秀心里却莫名地有些七上八下,总觉得要出事。她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院外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奔跑声和孩子的哭喊声,紧接着,院门被“哐当”一声撞开!周小军像颗炮弹一样冲了进来,脸色惨白,满头满脸的泥水,棉袄袖子刮破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棉絮。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看到林秀,像是看到了鬼,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军?你怎么了?”林秀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来。
“哇——!”周小军还没说话,跟在他后面跑进来的、同院李参谋家的儿子铁蛋,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死……死人了!小军把二嘎推坑里了!好多血!”
“轰”的一声,林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防空洞……坑……血……死人?! 周凛不在家!天塌下来了!
“怎么回事!说清楚!”林秀冲过去,抓住周小军的胳膊,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调。周小花也被吓到了,躲在炕角,怯生生地看着哥哥。
周小军被她一抓,仿佛才回过神,“哇”地一声也哭了出来,语无伦次地喊:“我不是故意的!我们比赛谁跳得远……二嘎他……他踩滑了!掉进那个放器材的深坑里了!头……头磕在石头上了!不动了!流了好多血!”他浑身抖得像筛糠,显然吓坏了。
林秀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停止运转。孩子可能出人命了!还是在周凛不在家的时候,由她“看管”的周小军闯下的祸!这不仅仅是孩子间的打闹,这是可能涉及人命的大事!周凛会怎么想?大院的人会怎么说?周小军会不会被抓起来?无数的念头和极致的恐惧瞬间将她淹没。她几乎能想象到周凛回来时,那冰冷刺骨、足以杀人的眼神。
那一瞬间,她几乎想转身逃回屋里,锁上门,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或者,她可以像那些搜索结果里提到的、推卸责任的家长一样,第一时间呵斥周小军,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这孩子身上,试图撇清自己 。
但当她看到周小军那惨无人色、充满绝望和恐惧的小脸时,一种奇怪的力量压倒了她的恐惧。这孩子,尽管一直敌视她,此刻却像一只濒死的小兽,充满了无助。她是这个家里目前唯一的大人。
“监护人要提升安全意识,履行好看护责任。” 一句不知从哪里看到的话闪过脑海 。虽然她不是亲生母亲,但此刻,周凛不在,她就是这个孩子的临时监护人。
“家长……应与孩子沟通,了解事情原委,及时补救并借机教育。” 另一个声音在提醒她,慌乱和指责解决不了问题 。
林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感,双手用力抓住周小军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问:“小军!看着我!二嘎现在人在哪里?还有没有气?有没有大人过去?”
周小军被她镇定的语气惊到,哭声小了些,抽噎着说:“在……在防空洞那个大坑里……我们跑的时候……他好像……好像动了一下……铁蛋他爹……好像听到声音往那边去了……”
动了一下!那就是还活着!林秀的心稍微落回肚子里一点。只要人活着,就有挽回的余地。
“走!带我去!”林秀当机立断,也顾不上换鞋,拉起周小军就往外冲。跑到门口,她又猛地停住,回头对吓傻了的周小花快速交代:“小花,乖乖在家待着,锁好门,谁叫也别开!听到没?” 周小花懵懂地点点头。
林秀拉着周小军,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后院防空洞跑去。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止损,把事情的恶劣影响降到最低!她想起搜索结果里那些因为监护人疏忽而导致的悲剧 ,绝不能让情况变得更糟。
跑到事发地点,已经围了一些闻讯赶来的军属和李参谋。坑边,李参谋正和另一个战士小心翼翼地把满头是血、已经昏迷的二嘎从坑底抬上来。二嘎的额头破了个大口子,鲜血糊了半张脸,看起来触目惊心。
“老李!怎么样?”林秀挤进去,声音发颤地问。
李参谋脸色铁青,看了一眼林秀和她身边抖成一团的周小军,没好气地说:“还有气!磕到头了,得赶紧送师部医院!这孩子!怎么搞的!” 他的话里带着明显的责备。
周围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林秀和周小军身上。有同情,有看热闹,更有毫不掩饰的指责:“周团长家的孩子……唉,真是……” “这后妈怎么看的孩子……”
周小军吓得往林秀身后缩。
若是以前,林秀可能已经瘫软在地。但此刻,她知道不能倒。她挺直了脊背,迎着李参谋和众人的目光,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充满了歉意和坚决:“李参谋,对不起!是我们没看好孩子!求您赶紧送医院,所有责任我们承担!医药费、后续怎么赔,我们都认!等周凛回来,我们一定上门赔罪!”
她没有推诿,没有辩解,直接把所有责任揽了过来。这个态度,反而让李参谋和周围一些人不好再说什么难听的话。毕竟,人都这样了,追究责任是后话,救命要紧。
“行了,先去医院!”李参谋摆摆手,和战士一起抬着二嘎快步朝大院外停着的吉普车走去。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林秀和面如死灰的周小军站在冰冷的坑边。
寒风呼啸,周小军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再次大哭起来,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还夹杂着巨大的后悔和后怕。“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哇……”
林秀看着他,这个一直对她张牙舞爪的男孩,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她想起搜索结果里那个因为孩子划车而赔偿七万元的父亲 ,想起那些玩火导致火灾的孩童 。“孩子有时不是故意的,往往内心已经受到冲击,他或许早已心怀内疚。” 此刻的周小军,需要的不再是斥责。
她叹了口气,没有骂他,而是伸出手,有些僵硬地,拍了拍他沾满泥污的后背。动作很轻,却让周小军的哭声顿了一下。
“别哭了。”林秀的声音干涩,“哭解决不了问题。现在,跟我回家,等你爸回来。”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周凛回来后,会如何处置这件事?会如何对待闯下大祸的周小军?又会如何对待她这个“失职”的看管者?
但无论如何,在刚才那千钧一发的时刻,她没有选择逃避或推诿,而是站了出来,承担了她作为“临时监护人”的责任。这一步,或许无法改变周凛的最终态度,却在她和周小军之间,以及在她自己的心里,划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痕迹。
孩子闯下的大祸,像一块巨石,砸碎了勉强维持的平静。而风暴眼中,林秀第一次挺直的脊梁,和周小军那混合着恐惧与一丝微弱依赖的哭声,预示着这个“家”的关系,即将迎来一场无法预料的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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