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月色清冷，家属大院陷入沉睡，只有风声偶尔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周小军被一阵隐约的尿意憋醒，迷迷糊糊地爬下床，趿拉着鞋子往厕所走。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苍白的光带。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解决完内急，正准备摸回自己温暖的被窝，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书房的门缝下，漏出了一线微弱却执拗的灯光。
爸爸还没睡？
这个念头让周小军瞬间清醒了几分。他记得爸爸周凛是和他差不多时间回房休息的，那时客厅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现在……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挂钟，借着微弱的月光，勉强辨认出时针已经快指向凌晨一点了。
这么晚了，爸爸在书房做什么？是还有紧急文件要处理吗？可是最近好像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紧张的任务。一种混合着好奇和隐约担忧的情绪，驱使他像只小猫一样，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虚掩着，没有关严。他小心翼翼地凑近门缝，屏住呼吸往里看。
只见爸爸周凛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端坐在书桌后批阅文件，而是背对着门口，微微佝偻着高大的身躯，靠坐在书桌边缘。他的一只手紧紧按着上腹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书桌上那盏旧台灯被调到了最暗的光线，昏黄的光晕仅仅照亮了桌面一小片区域，反而将周凛的身影衬托得更加沉重，甚至透出一种周小军从未见过的、隐忍的脆弱。
爸爸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虽然听不到任何呻吟，但那紧绷的背部线条和压抑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都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他在忍受着不小的痛苦。
周小军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想推门进去，问问爸爸怎么了，可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爸爸在他心中，一直是像山一样巍峨不动的存在，是钢铁般的军人，他从未想过爸爸也会有这样看起来……需要帮助的时刻。这种认知让他有些无措，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恐慌。
就在这时，周凛似乎缓过了一口气，他极其缓慢地、有些艰难地直起身，伸手拉开了书桌最下面的那个抽屉。周小军知道那个抽屉，爸爸通常放一些不常用的杂物，以前还放过他的旧玩具。
周凛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不是什么文件，而是一个扁平的、长方形的铁皮盒子。盒子是军绿色的，边角有些掉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周小军从未见过这个盒子。
周凛打开盒盖，动作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熟练。借着昏暗的灯光，周小军看到盒子里并排摆放着几个花花绿绿的药板，还有一些零散的、用白色小纸袋分装好的药片。周凛的手指在那些药板上摸索着，似乎在辨认，然后抠出了几粒药片。他拿起桌面上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搪瓷杯，里面大概还有小半杯冷茶，就着茶水，仰头将药片吞了下去。
吞咽的动作似乎牵动了痛处，周凛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吃完药，他并没有立刻关上盒子，而是就着灯光，默默地看着盒子里的东西，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些药板，眼神里带着一种周小军看不懂的、复杂的疲惫。
那盒胃药，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砸进了周小军年幼的心湖。原来爸爸的胃病这么严重？严重到需要深夜独自躲在书房里偷偷吃药？他忽然想起很多被他忽略的细节：爸爸吃饭总是很快，有时吃着吃着会下意识地停顿一下，按一按心口；有时晚饭后，他会说“去散散步”，但回来时身上似乎带着淡淡的烟味（爸爸平时很少抽烟），现在想来，或许是为了缓解不适？还有那次，他半夜醒来，好像听到过厨房有极轻微的水声和抽屉开关声，当时以为是做梦，现在串联起来……
爸爸一直在瞒着他们。瞒着秀秀阿姨，也瞒着他。
为什么？
是怕他们担心吗？还是……像很多故事里写的那样，爸爸觉得这是“小事”，不值得说，或者说了也没用？
周小军心里五味杂陈。有对爸爸的心疼，有对自己粗心大意的懊恼，还有一种突然意识到父亲并非无所不能的酸楚。他看着爸爸默默收起药盒，放回抽屉，然后关上台灯，书房瞬间陷入黑暗。脚步声响起，是爸爸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向卧室。
周小军赶紧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蹑手蹑脚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钻进被窝，心脏还在砰砰直跳。黑暗中，他睁大眼睛，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一幕：爸爸佝偻的背影，紧按腹部的手，那个神秘的军绿色药盒，还有他吞药时痛苦的表情……
第二天清晨，周小军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起床。周凛已经像往常一样，穿戴整齐地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秀秀阿姨准备的清粥小菜。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冷静，仿佛昨夜书房里那个脆弱的身影只是周小军的幻觉。
“小军，快吃，要迟到了。”周凛看了儿子一眼，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周小军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拿起勺子，却没什么胃口。他偷偷观察着爸爸。爸爸喝粥的动作依旧利落，但仔细看，会发现他咀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眉心偶尔会极快地蹙一下，又迅速松开。
林秀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给周凛盛粥时，轻声问了句：“昨晚没睡好？脸色有点差。”
周凛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含糊地应道：“嗯，看了会儿资料，睡得晚了点。没事。”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听不出任何破绽。周小军却心里一紧，他知道，那不是“看了会儿资料”那么简单。他看着爸爸故作轻松的样子，再想到他深夜独自忍痛吃药的情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一种想要做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下手的无力感，笼罩了他。
这一天在学校，周小军都有些心不在焉。课堂上老师讲的内容左耳进右耳出，下课和同学们玩闹也提不起精神。他的心思全在家里，在那个深夜亮着灯的书房，在那个军绿色的胃药盒上。
放学回家后，周小军做了一件他平时很少主动去做的事——他跑进厨房，对正在准备晚饭的林秀说：“秀秀阿姨，今天晚上……我们做点软和的、好消化的菜吧？比如……蒸蛋，或者烂糊面？”
林秀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笑，摸摸他的头：“好啊，小军今天怎么这么懂事？知道心疼人了？正好，我买了条新鲜的鲈鱼，清蒸最养人。”
周小军没有解释，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吃饭的时候，他格外留意爸爸。当看到爸爸多吃了几口清淡的蒸鱼和软烂的面条，眉头似乎比早上舒展了一些时，周小军心里才悄悄松了口气。
夜里，周小军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果然，接近十二点时，书房方向再次传来了极轻微的开门声和脚步声。他没有再起身去偷看，只是静静地躺在黑暗中，心脏揪紧。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爸爸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从书房传来，还有抽屉拉开又关上的细微声响。他知道，爸爸又在吃那些药了。
这一次，周小军没有恐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难过和决心。他不能再假装不知道了。他得想办法，用一种不伤爸爸自尊的方式，让秀秀阿姨知道这件事。也许秀秀阿姨能有办法，让爸爸不用总是深夜独自承受这些。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周小军稚嫩却写满忧虑的脸上。那个深夜书房里亮着的胃药盒，像一枚沉重的印章，盖在了他童年的记忆里，也让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成长，有时就意味着要开始学着分担那份名为“父亲”的、看似坚不可摧的重担下的隐秘重量。他知道，有些秘密，他需要和秀秀阿姨一起，小心翼翼地守护，并想办法，让那盏深夜书房的灯，不再只为疼痛而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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