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廖阴昌是什么人?阴尸宗这一代最杰出的天才,心思缜密,手段狠辣。”
“便是寻常的筑基修士,也未必是他的对手。那青岚宗的小子,如何能杀得了他?”
唐秋兰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三伯说得是。是我多想了。”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她的目光,却一直落在青岚宗葫芦上那道身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仿佛要将那个人彻底看穿。
……
山谷中那些瘫软在地的弟子们,终于是彻底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刚松到一半,便又被浑身上下传来的剧痛给堵了回去。
方才那场金丹交锋,剑意冲霄,阴气遮天,鬼哭之声不绝于耳。
三位真人交手时逸散出的余威,再加上最后朱瑜与姜姝硬拼那一击的狂暴冲击,一层层叠加下来,早已将这些修为低微的弟子们震出了不轻的内伤。
炼气期的弟子首当其冲。
有的捂着胸口,面色煞白,嘴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有的四肢发软,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更有几个修为最弱的,直接昏死了过去,至今尚未苏醒。
筑基修士们也好不到哪去。
他们虽勉强扛住了那几波冲击,可体内真元激荡翻涌,经脉隐隐作痛,气血久久难以平复。
青岚宗的葫芦上,钱富贵捂着胸口,龇牙咧嘴地倒吸着凉气。
“疼疼疼……疼死老子了……”
他低声嘟囔着,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疗伤丹药塞进嘴里,这才觉得胸口那股闷气稍稍顺畅了些。
就在这时,一道青翠欲滴的灵光,从葫芦前端亮了起来。
只见柳辰逸抬起右手,手掌轻轻一翻,一缕柔和的、泛着淡淡碧绿光晕的木属性真元,便从他掌心缓缓逸散而出。
那真元如同春风拂面一般,飘飘扬扬,分作数十缕,朝着葫芦上每一个青岚宗弟子飘去。
陈帆只觉得一股温润的、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暖意,从胸口处涌入,随即顺着经脉流遍四肢百骸。
那股暖意所过之处,体内因方才冲击而激荡翻涌的气血,渐渐平复了下来。
经脉中那些隐隐的刺痛,也在那暖意的滋养下,一点一点地消退。
如同久旱的田地,迎来了一场润物无声的春雨。
那几个昏迷的炼气弟子,也在那缕翠绿真元的滋养下,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惨白恢复了血色。
他们的呼吸渐渐平稳,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陷入了沉沉的、安稳的睡眠。
便是那些并未昏迷、只是受了些轻伤的弟子,也感觉到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
那股温润的木属性真元,不仅平复了他们翻涌的气血,更滋养了他们受损的经脉,让他们因方才那场劫难而紧绷的心神,都随之放松了下来。
众弟子纷纷抬起头,望向葫芦前端那道半躺着的身影。
“多谢老祖护持!”
一个年轻弟子率先开口,声音里满是真挚的感激。
“多谢老祖!”
“谢老祖救命之恩!”
弟子们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他们方才亲眼所见,老祖为了护住他们,一人硬扛两位金丹真人的攻势。
可柳辰逸却是始终没有后退一步。
若不是老祖拼死护持,他们这些人,在两位金丹真人的威势下,恐怕早就如蝼蚁一样死了,哪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陈帆同样是深吸一口气,端端正正地朝着柳辰逸躬身行了一礼。
“谢师叔护弟子周全。”
柳辰逸摆了摆手,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谢什么谢。”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几分豪迈。
“老道身为一宗之主,自然是要保护尔等的安危。若眼睁睁看着自家弟子被人欺负而无动于衷,那老道这个宗主,还当个什么劲?”
此言一出,葫芦上的弟子们眼中感激之色更浓。
“有宗主这样的老祖,是我青岚宗的幸事!”
一个年轻弟子忍不住高声道。
“是啊!若非宗主护持,我等今日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宗主威武!”
弟子们纷纷附和,眼中满是崇敬与感激。
方才那场劫难,让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了,有一位愿意为弟子出头、敢于为弟子拼命的宗主,是何等的幸运。
柳辰逸听着弟子们的恭维,面上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可老眼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拎起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用袖口抹了抹嘴角,正想说些什么。
耳畔,却传来一道细若游丝的熟悉的的传音。
“师叔。”
是陈帆的声音。
柳辰逸不动声色地传音回去:“又有何事?”
陈帆的声音再次响起。
“虽然那两位暂时相信了他们的后辈还在秘境中,可若是一直等不到人出来,他们迟早还会发难。”
柳辰逸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这小子,倒是想得深远。
他沉吟片刻,传音道:“那你离开便是。他们二人若是猜疑,老道替你挡下。”
传音那头又沉默了一瞬,然后陈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
“师叔,弟子若是这般直接走了,未免太过招摇扎眼。”
“就怕被那二人猜疑而后惦记上,日后在宗门之外,他们暗中对弟子出手,届时师叔便是想护,也鞭长莫及。”
柳辰逸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这话倒是不假。
傅叶和姜姝,一个剑修,一个阴尸宗老祖,皆是活了数百年的老怪物。
他们若是怀疑到了陈帆头上,以他们的手段,便是陈帆躲到天涯海角,也总有被找到的一天。
届时,自己总不能时时刻刻跟在陈帆身边。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柳辰逸传音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老道脑子里装的全是美酒,可不太好使。你有什么主意,就赶紧说。”
传音那头,陈帆的声音再次响起。
“师叔可以为我们这几个筑基弟子派发任务,将我们都支走的话,那两位金丹就怀疑不到我的头上了。”
“任务?什么任务?”
柳辰逸微微一怔。
“师叔您听我说。”
陈帆向柳辰逸解释道。
“师叔可以下令,让几位筑基弟子分头离开此地,去办各自的事。比如让那位水峰的师姐去照料伤员,让那位执法峰的师姐去打酒,让钱富贵带重伤员回宗,让弟子前去寻找草药。”
“如此一来,弟子离开,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那二人便是心生猜疑,有几位师兄师姐打掩护,一时半会也猜疑不到弟子的头上。”
柳辰逸听完,老眼骤然一亮。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这一次,声音里的赞赏毫不掩饰。
“你这小子,脑子倒是灵光!”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
分派任务,名正言顺。
既能将陈帆安然送走,又不会引起那二人的怀疑。
更重要的是,还能顺便将其他弟子也一并安置妥当,免得他们继续留在这山谷中,再遭池鱼之殃。
一举多得。
柳辰逸放下酒葫芦,转过身,目光扫过葫芦上那些弟子。
他的目光,最先落在葫芦后方那几道身影上。
“沈吟秋。”
那美妇人闻言,连忙站起身,朝着柳辰逸躬身行了一礼。
“弟子在。”
柳辰逸点了点头,道:“你修炼的是水属性功法,应是也有些润泽经脉的法门吧。此番有不少炼气弟子受了重伤,你便留下,替老道照料他们。”
沈吟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化作恭顺。
“弟子遵命。”
她躬身应下,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心中却是暗暗盘算。
留在此地照料伤员,虽不是什么美差,但能在宗主面前露脸,倒也不算坏事。
柳辰逸又看向孟晚晴。
“孟晚晴。”
那相貌平平的年轻女修连忙站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弟子在。”
柳辰逸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和蔼的笑容。
“你是执法峰的弟子,性子沉稳,办事老道信得过。老道的酒快喝完了,你便替老道去打些酒来。”
孟晚晴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丝错愕。
打酒?
她堂堂执法峰弟子,筑基修士,宗主竟让她去打酒?
可她只是愣了一瞬,便立刻回过神来,端端正正地应道:“弟子遵命。”
柳辰逸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钱富贵。
“钱富贵。”
钱富贵正盘膝调息,闻言连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弟子在。”
柳辰逸看着他,嘱咐道。
“听说你有一只神气的灵舟。此番有几个弟子被阴气吓得不轻,神魂受损,急需回宗静养。你便用你那灵舟,载他们回宗吧。”
钱富贵闻言,下意识地应道:“弟子遵命。”
柳辰逸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陈帆身上。
“陈帆。”
陈帆忙站起身,躬身行礼。
“弟子在。”
柳辰逸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只有二人才懂的笑意。
“老道近来修炼,需要一株五百年份的赤阳草。你便替老道去寻一株来。”
陈帆闻言他恭恭敬敬地应道:“弟子遵命。”
葫芦上,那几个被点到名的弟子,除了钱富贵隐隐猜到了什么,其余人都是一头雾水。
沈吟秋心中暗自嘀咕,宗主今日这是怎么了?
让孟晚晴去打酒,让陈帆去寻草药,这些事,随便派几个炼气弟子去办便是了,何必劳动他们这些筑基修士?
可她也不敢多问,只是恭恭敬敬地应下。
孟晚晴同样心中疑惑。
打酒这种事,何必让她一个筑基修士去办?
可宗主既然吩咐了,她便照办就是。
只有钱富贵,心中明镜似的。
宗主这是在给陈兄找理由离开此地。
他当即一拍腰间储物袋。
“嗡~”
随着一声低沉的嗡鸣响彻山谷,他那艘标志性的奢华灵舟便是出现在柳辰逸的葫芦上。
这灵舟一出,山谷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这、这是什么灵舟?好生奢华!”
“那些宝石,怕不是装饰吧?我瞧着,怎么像是阵法的节点?”
“少说也得值几万灵石……”
便是那些筑基修士,眼中也露出了艳羡之色。
钱富贵站在灵舟旁,脸上满是得意。
他又朝着柳辰逸恭敬行了一礼道:
“还要劳烦宗主师叔帮忙将这几位师侄安置到弟子的灵舟上,弟子愚钝,尚未学会什么隔空取物的法术。”
柳辰逸闻言也不觉得这位富二代弟子的不学无术丢了自己的脸,随意一指那昏迷的几位弟子,便有一朵绿色的灵云将几人托起到了灵舟上。
钱富贵又朝着柳辰逸躬身行了一礼。
“那弟子就先带这些师侄们回去了、”
柳辰逸点了点头。
“好。”
钱富贵不再多言,纵身跃上灵舟,右手掐了个法诀。
灵舟轻轻一震,腾空而起。
“走!”
钱富贵低喝一声。
灵舟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南方的天际。
山谷中,那些各宗弟子望着那道远去的暗金流光,眼中满是艳羡。
陈帆收回目光,朝着柳辰逸躬身行了一礼。
“师叔,弟子也告退了。”
柳辰逸摆了摆手,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陈帆不再多言,转过身,脚下离火剑赤红光芒微闪。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冲天而起,朝着宗门的方向疾掠而去。
随后柳辰逸又给另外两个筑基弟子也派发了个莫名其妙的任务。
合欢宗的画舫之上。
朱瑜斜倚在软榻边,望着那道从青岚宗葫芦上冲天而起的赤色流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老酒鬼,今日怎的这么反常?
他与柳辰逸相识数百年,对这老酒鬼的性子再了解不过。
此人整日醉醺醺的,遇事从来都是凭直觉、凭意气,能动手绝不动脑。
可今日,他竟玩起了分派任务、混淆视听的把戏。
让一个弟子去打酒,让一个弟子去寻药,让一个弟子载着伤员回宗,让一个弟子留下照料伤员……
几个筑基弟子,分头行动,各有去处。
朱瑜轻轻摇了摇折扇,桃花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老酒鬼,脑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