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必如此紧张。”
陈帆微笑着道:“我且问你,金虎的卧房是哪一间?”
文三儿磕头的动作停住,指着陈帆身后道:
“回仙长老爷!就是您身后那间青砖大瓦房!小人每日都亲自带人打扫,里里外外擦拭得一尘不染!”
陈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后院正中最大的一间正房,青砖砌墙,灰瓦覆顶,檐下挂着两盏灯笼,门窗皆是上好的檀木所制,在这座破败的小城之中,确实算得上是最气派的屋舍了。
陈帆点点头,将怀中还在微微发抖的白瑾之往怀里又揽了揽。
方才那一番厮杀,她虽是靠着修为碾压了金虎,可那股亲手夺走两条人命的冲击,对一个柔弱女子而言,还是太过沉重了。
陈帆揽着她,不紧不慢地转身,朝那间青砖大瓦房走去。
文三儿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他低垂着头,连转动脖子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木门之中,他才终于敢大口喘气。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站起身来,更不敢转身就跑。
方才徐德胜那诡异的死法还历历在目,一个大活人,在那缕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散的小火苗面前,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冻成了冰坨,化成了水,蒸成了气,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剩下。
这瘟神喜怒无常,万一自己的动作引得他不高兴,岂不是也要被烧的灰都不剩?
陈帆推开那扇檀木雕花门,迈步踏入金虎的卧房。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熏香,清幽而不腻人。
脚下踩着的是一张厚厚的织花地毯,绒面柔软细密,踩上去如同踏在云端。
房间极宽敞,陈设更是精致考究,与这座破败小城格格不入。
靠窗处摆着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墙角立着一人多高的博古架,上面零零散散地摆着几件瓷器和玉雕,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古董,却也件件精美,显然价值不菲。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悬挂在床帐上方的一颗珠子。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通体浑圆,散发着柔和而温润的淡绿色荧光。
光芒不强,却恰到好处地将整间卧房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青辉之中,既不刺眼,又足以视物。
珠身表面隐隐有云絮状的纹路流转,一看便知是上品。
陈帆冷笑一声,区区一个守城门的小小校尉,便是将俸禄攒上十辈子,也置办不起这满屋的摆设。
单是这颗夜明珠,放在凡间便是万金难求的宝物。
更不用说那满架的瓷器玉雕、那铺满整个房间的织花地毯、那案上价值不菲的文房四宝。
这些,全都是从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百姓身上,一点一点刮下来的民脂民膏。
城门口那些缴纳入城捐的农户,挑着两筐青菜进城,要被守城士卒抓走一把。
卖炊饼的老汉辛苦一日,到头来可能连本钱都赚不回来。
田间的百姓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守着最肥的黑土地,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而吸干了他们血肉的金虎,却在这座大宅之中,拥着数房妻妾,踩着织花地毯,枕着深海夜明珠入睡。
陈帆的目光从那颗夜明珠上移开,环顾四周,忽然眉头微微一挑。
博古架后面,竟然传来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
陈帆抱着白瑾之走过去,果然看到一个基础的聚灵阵。
只是修建的极为粗糙,效果也不尽人意,只能算是个半成品。
与青岚宗自己目前居住的小院相比,这里的灵气浓度怕是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可放在这凡间小国,能让一个修士勉强维持修行,已是极为难得了。
想来金虎那厮能修炼到炼气四层,除了金氏家族提供的那点微末功法之外,这个半吊子的聚灵阵也功不可没。
陈帆看向怀里还在微微发颤的白瑾之。
她依旧紧紧的抱着陈帆不肯松开。
陈帆轻轻握住她攥着自己衣衫的手,道:“别怕了,都过去了。”
白瑾之抬起头,怯生生地望着他,声音委屈道:“公子……瑾之只要一闭眼,眼前就全是……全是……”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咬了咬下唇,又将脸埋进了陈帆胸膛。
陈帆轻轻抚着她的后背,目光扫过房间中央那个隐隐透出灵气的聚灵阵,若有所思。
今日白瑾之消耗的灵力,恐怕比她前半辈子加起来都要多。
从清晨在江边反复释放法术耗尽灵力再补满,到午后御剑载着他飞了整整一个下午,再到方才那两场搏杀,她的丹田此刻已近枯竭。
更重要的是,她今日亲手杀了两个人。
一个是被她一记水弹活活震死的络腮胡子亲兵,另一个是被她一记水箭洞穿了胸膛的城门校尉金虎。
这二人虽都是该死之辈,可对于一个从前连和人大声说话都不曾有过几次的弱女子而言,这份冲击无异于天崩地裂。
可换一个角度看,这也是一场造化。
亲手终结两条人命,又在短短一日之内经历了从恐惧到崩溃、从崩溃到爆发、从爆发到杀人的全过程,如此剧烈的心境动荡,恰恰是突破瓶颈最好的契机。
修行之道,本就讲究心境的打磨。
那些困在瓶颈数年不得寸进的修士,往往不是因为灵力不够,而是心境未到。
他摸出一枚回气丹,一并递到白瑾之唇边。
“先服下这枚回气丹,补充灵力。待灵力充盈之后,尝试一下突破练气九层。”
白瑾之愣磕磕问道:
“公子……还要尝试突破吗?”
陈帆点了点头,道。
“你如今心境突破,正是冲击瓶颈的好机会,这聚灵阵品阶虽低,但也能起到些许作用。错过今日心境大变的契机,下次再想寻到这等机缘,便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白瑾之看着那枚筑基丹,又看了看陈帆,眼眸里的惊愕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所取代。
公子今日做的这么多,竟然只是为助她突破炼气九层。
她咬着下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瑾之明白了。瑾之全听公子的。”
她松开攥着陈帆的手,走到聚灵阵的正上方,盘膝坐下。
那张绝色的脸上,泪痕尚未干涸,却已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郑重之色。
她接过回气丹送入口中,闭上眼,双手掐诀,开始调动丹田中残存的灵力炼化药力。
陈帆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十颗灵石换掉聚灵阵中已经散逸了半数灵力的灵石,又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见她已渐渐入定,周身气息趋于平稳,便不再打扰。
他转身,迈步朝房门外走去。
刚走出两步,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忽然从身后伸来,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公子别走!”
白瑾之的声音里满是慌乱与恐惧,方才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毫不设防的脆弱。
她死死抱着陈帆的手臂,将脸贴在他肩头,声音颤抖:“你别走……瑾之害怕……一闭上眼,就看见那两个人……他们浑身是血,站在那里……”
陈帆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是无奈又是心疼。
他心说你如今好歹也是炼气八层的修士,放到这凡间小城里便是神仙般的人物,只有别人怕你的份,哪有你怕别人的道理?
可转念一想,修为是修为,心境是心境。
这世上有的是修为高深却胆小如鼠的修士,也有的是修为低微却胆大包天的凡人。
白瑾之从小养在深闺,后来流落风尘,虽吃了不少苦头,可那都是身份地位上的,而非生死搏杀间的凶险。
让她骤然去杀人,确实难为她了。
陈帆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了抚她的后背,柔声道:“别怕,我就在外面守着你。你只管安心突破便是,哪里也不去。”
白瑾之依旧抱着他的手臂不肯松开,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眸怯生生地望着他。
陈帆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白瑾之浑身一颤,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两朵淡淡的红晕。
她怔怔地看着陈帆,眼眸里的恐惧与不安,在这一吻之下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心与依赖。
“好了,安心突破吧。”
陈帆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
白瑾之咬着下唇轻轻点了点头,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臂,重新盘膝坐好。
这一次,她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那张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羞涩。
陈帆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夜风轻拂,院中的几株老榆树发出沙沙的轻响。廊檐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摆动,烛火在纱罩中明灭不定,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陈帆在廊檐下站定,目光扫过庭院,然后便看见了文三儿。
他还跪在原地,保持着方才那个磕头的姿势,一步也不曾挪动。
陈帆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着此人,陈帆莫名的想起某个电视剧中欺软怕硬的滑稽车夫文三儿。
“文三儿。”
陈帆淡淡开口,文三儿浑身猛地一颤,连忙膝行着挪到陈帆面前。
“仙长老爷!小人在!仙长老爷有什么吩咐?”
陈帆思索着道:“你帮我办一件事。”
文三儿闻言连忙又磕了一个头,道:“不敢不敢!仙长老爷有用得到小人的地方,尽管吩咐!小人一定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陈帆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暗感慨怪不得他能当的上金虎的管家呢。
这人别的本事或许稀松平常,可这溜须拍马、见风使舵的本事,当真称得上是一声宗师了。
他不过说了一句帮我办一件事,这人便如同得了天大的恩赐一般,将什么肝脑涂地万死不辞的话都搬了出来。
不过也好,省得他多费口舌。
“去将府内所有的家眷、下人、门客,统统召集到后院里来。我有话要对你们说。”
文三儿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想要问为什么,可话刚到嘴边,便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方才徐德胜死就是因为冲撞了此人。
能被这位仙长老爷使唤,那是天大的福分,问东问西的只会惹他不快。
可他不问,心中却忍不住开始盘算起来。
这位仙长老爷方才还杀气腾腾地灭了老爷和徐先生,怎的转眼间便要召集府上的所有人,还说什么有活要对他们说?
莫不是……莫不是要将他们也一并灭了?
陈帆见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知道这老小子又在盘算什么,也不点破,只是继续顺着方才的话说了下去。
“金虎的这座宅子很不错,此地也是人杰地灵,山清水秀,算得上是一块宝地。”
文三儿听到陈帆这番话,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最擅长的便是揣摩上头人的心思。
金虎在世,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便能猜到金虎是想喝酒还是想玩女人,是想整治哪个不长眼的商户,还是想霸占谁家的田产。
此刻陈帆这番话,他几乎是瞬间便听明白了。
这仙长老爷,是要接手金虎的一切!
文三儿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在这一刻终于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最怕的是什么?
是这仙长老爷杀了金虎后拍拍屁股走人。
若是那样,他这个金虎的管家便彻底没了倚仗。
城主大人或许会看在金家的面子上庇护刘氏和少爷,可他文三儿一个奴籍出身的管家,谁会在意他的死活?
那些年被金虎欺压过的仇家,不敢找金家的麻烦,却绝不会放过他这条没了主子的老狗。
可现在不同了,这仙长老爷要留下来!
一个比金虎强了不知多少倍的仙长,一个弹指间便能将炼气二层的徐德胜灭得连灰都不剩的仙长,要接手金虎的产业!
而这位仙长老爷,此刻正在跟他文三儿说话,正在吩咐他办事!
文三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老脸上泛起一层激动的潮红,他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时他还叫文三,是文秀才家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瘦皮猴。
文秀才整日之乎者也,将家产败得精光,却还要端着读书人的酸架子。
他跟着文秀才,吃不饱穿不暖,动辄还要挨一顿打骂。
后来金虎设局夺了文秀才的田产宅院,他成了金虎的人,这才从文三变成了文三爷,从吃不饱饭的瘦皮猴变成了这座三进大宅的管家,从被那些护院呼来喝去的狗奴才变成了连徐德胜那等炼气修士都要客客气气的人物。
此刻这位仙长老爷比金虎不知强了多少倍,说不定……说不定自己跟着他,能比跟着金虎时混得更强才是!
金虎不过是个城门校尉,便能在这小城中呼风唤雨,让他文三儿从一个狗奴才变成人人敬畏的文爷。
而眼前这位仙长老爷,弹指间便能灭杀炼气修士,这等手段,便是城主大人也望尘莫及。
若自己能攀上这棵大树,莫说这小城,便是整个郡中,还有谁敢小瞧他文三儿?
不过文三儿激动完之后,脸上却又浮现出一丝犹豫之色。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偷眼看了看陈帆的脸色,见陈帆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这才壮着胆子开口道:“仙长老爷……小人斗胆,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仙长老爷。”
陈帆微微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文三儿咽了口唾沫,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道:
“仙长老爷……您也知道,咱们金国这朝中大大小小的官职,须得是金姓子弟才能担任。外姓人便是再有本事,也休想在朝中谋得一官半职。老爷您神通广大,可若是不姓金……这金虎的校尉之职和这满府的产业,恐怕……”
陈帆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金氏王朝,只让金家人做官,这件事他倒是不知道。
只是若是有这样的规矩的话,那白瑾之的父亲白丞相是如何上位的?
陈帆面不改色道:“我乃京城嫡系,此番是奉了陛下密旨微服私访,前来查办金虎这败类。”
文三儿眼中满是惊讶,眼前之人竟是嫡系王侯?
陈帆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一丝痛心疾首的感慨:“金虎虽是金氏族人,可他这些年占人良田,强抢民女,盘剥百姓,草莽人命。桩桩件件,都被人告到了御前。陛下震怒,这才派我前来秘密查办。”
文三儿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对!
当着满街百姓的面将金虎击杀……这不正是奉旨查办、先斩后奏的钦差做派吗!
文三儿的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惊愕渐渐被一种恍然大悟的狂喜所取代。
他猛地又磕了一个头,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原来如此!原来仙长老爷是京城来的钦差大人!小人就说嘛,仙长老爷这般神仙人物,怎会无缘无故来找金虎的麻烦!原来是那金虎作恶多端,连陛下都看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崇拜与敬畏,声音愈发慷慨激昂:
“仙长老爷,不,金大人!您有所不知,那金虎这些年犯下的罪行,简直罄竹难书!”
“他仗着手中有权有势,看上了谁家的田产,便设局陷害,逼得人家倾家荡产。城东头那块百亩水田,原是文秀才的祖产,金虎硬是说人家欠了他的赌债,将田契抢了过来。”
“还有城北的几家商户,每月都要给金虎缴保护费,少一文钱便要砸铺子。前年有个布商实在交不出银子,金虎便让人将那布商的小女儿掳了来,卖到了青楼里。那布商疯了,至今还在城外破庙里住着,整日里喊着女儿的名字……”
“更有甚者,他看上了哪个良家女子,便派人去提亲。人家若是不肯,他便让人将那女子的父亲或兄弟抓进大牢,扣上私通敌国的罪名,往死里打。等人打废了,那女子为了救父兄,只能含泪从了他。这些年被他糟蹋的良家女子,少说也有十好几个了。”
文三儿越说越起劲,唾沫横飞,将金虎这些年做过的恶事一桩桩一件件地抖了出来,仿佛他不是金虎的管家,而是金虎的仇人。
“青天大老爷您来了,这片小城的天终于是亮了!”
陈帆听着这些,面色平静,心中却冷笑不止。
这文三儿倒是会顺杆爬。
方才还为金虎之死吓得面如土色,此刻听说他是京城金家的人,便立刻将金虎卖了个干干净净。
这份见风使舵的本事,当真是炉火纯青。
“好了。”
陈帆打断文三儿滔滔不绝的控诉,语气平淡道:“金虎的罪行我都已知晓。你也不必再多说了。”
文三儿连忙闭上嘴,又磕了一个头,恭恭敬敬地等着陈帆吩咐。
“你且先去将府中所有人召集到这后院里来。”
陈帆吩咐道:“金虎虽已伏法,但这宅子里的下人、家眷、门客,总要有个交代。天就要完全黑了,早点吩咐完,也好让你们都睡个踏实觉。”
文三儿闻言,那双老眼中又泛起了激动的光芒。这位仙长老爷不但神通广大,竟还这般体恤下人!
“仙长老爷体恤下人,真是菩萨心肠!”
文三儿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里满是真挚的感动:“小人替全府上下谢老爷恩典!”
陈帆摆了摆手,对这恭维并不在意。
随即,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文三儿脸上,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可那双眸子深处,却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不过……若是我发现少了一个人没来……”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轻轻一弹。
一缕幽蓝色的火焰从指尖飘出,飘飘悠悠地飞到了文三儿面前,悬停在他鼻尖前三寸处。
文三想起方才徐德胜被这火焰烧得连灰都不剩的恐怖景象,浑身猛地一个激灵,连忙磕头如捣蒜:
“仙长老爷放心!小人一定将所有人都带来!一个都不会少!谁要是敢不来,小人第一个不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