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帝像屹立在宇宙尽头,鸿蒙微光流转周身,模糊的面容被一层亘古迷雾笼罩,似隔绝了岁月,隔断了轮回,静静俯瞰着踏入遗迹的每一个生灵。
周遭天骄依旧僵立原地,心神震颤,神魂发麻,无人敢言语,无人敢妄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那尊帝像之上,再看向前方那道白衣孤影,脑海中一片空白,震撼如同滔天海啸,席卷五脏六腑。
他们不敢去想,不愿去猜,可冰冷的现实就摆在眼前 .
这座轰动三千仙州、引得诸天妖孽争抢的仙帝遗迹,其主人,竟与苏长歌有着一模一样的骨相神韵、体态风骨。
难道,这位平地而起、一拳碎至尊、一念镇四尊的白衣青年,便是这座万古帝墓的本尊?
无数人心头掀起惊涛骇浪,敬畏、惶恐、难以置信交织缠绕,压得他们几乎窒息。
百丈之外,姜焰璃娇躯微颤,指尖依旧死死攥拢,掌心血迹早已凝固。她怔怔望着那道立于帝像脚下的白衣身影,凤眸中写满极致的迷茫与震撼。
她原本只是想追随其后,探明苏长歌的来历,解开心中所有疑惑。
可此刻真相近在眼前,她反倒生出一股不敢深究的心悸。
若是帝像真是他,那他究竟活了多少岁月?
是上古转世?
是帝魂归来?
还是自亘古便长存世间的无上存在?
种种念头盘旋心头,让她心神纷乱,久久无法平静。
雕像之前,苏长歌静静伫立。
万丈神像顶天立地,混沌神玉铸就的身躯泛着朦胧鸿蒙微光,亘古迷雾长久笼罩雕像面容。
可即便隔着层层雾霭,那轮廓也清晰得令人心惊。不是相似,不是巧合,而是神魂同源。
骨相清峭,眉眼淡漠,那股与生俱来、漠视苍生的冰冷神韵,与此刻的苏长歌别无二致,仿佛本就是一体,从未分离。
他缓缓抬头,漆黑眼眸平静抬起,直视雕像那双空洞苍茫、却能洞穿万古岁月的眼眸。
无言语,无气机波动,整片死寂宇宙寂静无声。唯有一道源自本源的共鸣,悄然滋生。
血脉纠缠,神魂共振,跨越轮回枷锁,如同两滴同源混沌之水,在虚无虚空之中缓缓相融,密不可分。
嗡!
一股苍茫、古老、荒芜到极致的记忆洪流,如同决堤的万古天河,冲破识海壁垒,疯狂涌入苏长歌的脑海。
过往的琐碎、凡尘的历练、不老神山的纷争,尽数被冲刷至边角。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恢弘浩瀚、仙气漫天、万族并起的古老岁月。
那是仙古纪元之初。
下一秒,万千画面破碎交织,无尽记忆如同决堤天河,自雕像体内倾泻而出,蛮横却温柔地涌入苏长歌脑海。
这不是简单的光影残影,而是镌刻在岁月长河中的本源烙印,是横跨无数纪元的信息流,是一位无上存在穷尽一生的万古过往。
苏长歌瞳孔猛地收缩,单薄身躯微微僵滞。浩瀚磅礴的远古力量包裹神魂,拉扯着他的意识撕裂时空壁垒,坠入那个遥远荒芜、仙光漫天的古老纪元——仙古初期。
彼时天地初定,大道初生,混沌余气尚未散尽,三千仙州灵气喷涌,万族林立,天骄并起。
仙界极东之地,帝族祖地盘踞龙脉之巅,此地仙气凝液,古木参天,神药遍地,是世间顶尖的无上大族。
那一日,帝族圣山之上,天降盖世异象。
九道雄浑厚重的混沌神雷撕裂万里云海,天穹崩裂一道横贯东西的漆黑裂痕,精纯混沌气顺着裂痕倾泻而下,如天河垂落,彻底笼罩整座圣山。
钟鼓齐鸣,仙乐缭绕,万道共鸣震颤天地,天地灵气疯狂汇聚,勾勒出万古难遇的祥瑞之景。
帝族族长、各大太上长老尽数齐聚祖殿,连隐居万古、不问世事的仙王老祖,亦破关而出,默然凝望天穹异象。
所有人屏息凝神,静待圣山之中即将降生的生命。
整整三日三夜,天地异象经久不散。直至第三日曙光破晓,一道清浅却穿透力极强的婴儿啼哭,猛然响彻帝族祖地。
哭声不大,却裹挟着原始混沌道韵,震得祖殿虚空微微颤栗。
一众族老神色骤变,随即狂喜难掩,仅凭这一缕本源波动,便知晓这新生婴孩,天赋冠绝古今。
族人赐名——帝天。
帝者,万族至尊;天者,大道本源。
全族倾尽期许,笃定此子必将带领帝族登临诸天顶峰,铸就万古不灭的无上辉煌。
而帝天的天赋,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修行于他,从无桎梏,从无瓶颈,更无天劫磨难,仿佛生来便契合天地大道,顺势而行,自然而然。
降生首日,凝聚神火;三日稳固神火根基;七日踏入圣境;一月登顶巅峰;三月突破斩道境;半年坐稳斩道极巅;短短一年,跨越数个大境界,迈入至尊之列。
彼时,别族天骄尚在襁褓之中懵懂无知,而他已然踏足无数修士穷尽一生都无法触碰的修行高度。
帝族上下欣喜若狂,族长亲自挑选至尊功法,太上长老争相传授修行感悟,就连沉睡万古的仙王老祖,也破例亲自为他梳理本源、淬炼神魂。
可很快,一股阴冷的寒意,笼罩了整座帝族祖地。
族人发现,这个天生妖孽的孩童,生来无情。
他不笑不哭,不吵不闹,不认亲疏,不懂温情。
襁褓之中无半分孩童稚气,清冷眼眸一片空洞,没有光亮,没有情绪,只剩一片死寂漠然。
旁人喂食,他便进食;旁人授法,他便修炼;旁人问话,他便机械应答。
一言一行皆为本能,一举一动全无温度,宛若一具拥有逆天修为的冰冷修行躯壳。
起初族中之人皆以为,这是绝顶天骄的孤僻天性,待到年岁渐长,自然会通晓人情冷暖。
可岁月流转,众人的期盼尽数落空。
帝天年岁渐长,修为依旧以骇人速度疯狂攀升。
每一次突破都平淡无声,没有天地异动,没有异象加持,简单如同呼吸饮水。
帝族为保全这尊绝世妖孽,严密封锁所有消息,将他雪藏于祖地深处,静待他日一鸣惊人,震惊诸天万域。
外界天骄依旧在为至尊机缘浴血厮杀,各大古族还在争夺天地灵脉,无人知晓,帝族深处藏着一位超脱时代的无上妖孽。
十八年光阴转瞬即逝。
这一年,帝天,成仙了。
真仙之境,乃是凡俗与仙途的天堑,无数大能苦修万古,至死都无法触碰仙门门槛。
而他,仅用十八年,便踏破桎梏,登临仙位。哪怕是天骄如雨、大道昌盛的仙古纪元,这般逆天速度,亦是亘古未有。
帝族祖地彻底沸腾,锣鼓震天,道纹齐亮。
可在漫天欢腾之中,帝天的亲生父母,却满面苦涩,难露笑意。
十八载朝夕相伴,这个孩子,从未唤过一声爹娘。
那双清冷空洞的眼眸里,从来没有亲情羁绊,没有喜怒哀乐,自始至终,只剩漠然。
夫妇二人遍寻世间良方,顶级神药、神魂秘术、养心大阵,万般手段尽数无用。
无奈之下,族中仙王老祖亲自出手,以无上仙力窥探神魂,推演本源。
仙王手段通天,执掌大道权柄,可面对他骨子里的无情漠然,依旧束手无策。
任凭仙王推演天机、施展造化神通、逆转岁月脉络,终究无法撼动他半分本心。
最后,仙王轻叹一声,给出了唯一一条出路。
“此子本源特殊,心性天成,非外物可渡。与其困于祖地闭门自守,不若让他入世游历,踏遍三千仙州,见尽世间百态,历遍红尘因果。或许尘世喧嚣,能引动他心底一丝涟漪,寻到存在之理。”
一语定音。
人力不可逆天,道法难改本源。
帝天十九岁那年,他的母亲独坐祖殿外一夜,寒风吹拂衣衫,眼底泛红,终是对着族长轻声开口:“让他出去走走吧。”
与其困于祖地、终生无情,不如入世游历,看遍红尘百态,或许俗世烟火,能点亮他空洞的眼眸。
族长默然叹息,应允下来。
一人,一衣,无随从,无至宝,无背景依仗,孤身踏入浩瀚三千仙州。
从此,世间再无帝天祖地的冷漠少主,唯有横推万古、无敌当代的绝代帝尊。
他一路西行,横穿仙州万域,所过之处,天骄俯首,妖孽折腰。
无随从相伴,无至宝加持,无宗门依仗,仅凭一己混沌本源,闯荡苍茫仙古。
这一走,便是四年。
四年光阴,他踏遍千山万水,闯过禁忌古地,登临神圣道场,驻足荒芜古战场。
世间天骄、圣地圣主、隐世老怪、上古大能,他尽数遇过。
可无人能挡他一击,无人能与他比肩。
帝天之名传遍仙界!
初入真仙的修为,便可碾压老牌仙尊;无需修炼繁复秘术,仅凭原始混沌本源,便能镇压一切道法神通。
各大圣地圣子、古族绝世传人,在他面前如同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他从不主动惹事,亦从不畏惧纷争。拦路者,抬手镇压;挑衅者,徒手碾压;狂妄者,打到臣服。
杀伐果断,冷面无情,世人敬畏称他为帝尊,暗中惧称他为无情帝。
他曾静坐凡间茶馆,看人来人往,观烟火寻常;也曾伫立尸山血海,看万族厮杀,望尸骨成山。
他亲眼见证爱恨情仇、生离死别,看透众生百态、人间冷暖。
可世间万般情绪,于他而言,皆如隔着一层琉璃,看得见,摸不着,永远无法入心。
二十三岁,帝天折返帝族祖地。
四年游历,他未曾刻意闭关苦修,未曾抢夺逆天机缘,却自然而然勘破天道桎梏,超脱真仙,登临仙王之境。
仙王,屹立诸天顶端,执掌大道权柄,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无上终点。
可在他眼中,不过是水到渠成、顺势而为。
帝族沉睡的仙王尽数被惊醒,一众古老大能出关相望,可当瞥见他那双依旧空洞冰冷的眼眸时,满心狂喜尽数化作无奈叹息。
天赋举世无双,心性天生无情,纵有无敌战力,终究好似缺失了一缕魂魄。
自此,帝天辞别族人,孤身奔赴仙界极巅。
那是一座刺破苍穹的孤峰,终年冰雪覆顶,寒风呼啸,人迹罕至。
他于山巅结庐而居,独坐万载光阴。
万载岁月,沧海桑田。
王朝覆灭,圣地兴衰,天骄起落,大道流转。
无数修士慕名而来,想要膜拜这位无敌帝尊,却无一人能踏破山腰风雪,终究只能仰望孤峰,望而却步。
万古孤寂,萦绕其身。
无敌,是极致的荒芜。
他拥有世人渴求的一切:无上战力、无尽寿元、纯粹本源、至高地位。
可他没有喜乐,没有悲苦,没有执念,没有牵挂。
宛若一块沉寂于虚空的混沌顽石,不生不灭,无情无念。
漫长岁月里,他心底始终盘旋着两道无解的疑惑,扎根神魂,久久不散。
我为何而活?
我为何存在?
就在这份迷茫抵达极致之时,一道古老苍茫的声音,骤然在他死寂的心湖之中响起。
那声音裹挟着天地疲惫,藏着苍生悲悯,穿越万古虚空,清晰入耳。
“孩子,你为何在这里?”
冰雪山巅,白衣少年缓缓睁眼,漆黑眸子望向仙界尽头。
那里天地破碎,虚空坍塌,灰蒙蒙的雾气笼罩混沌,不知名的恐怖存在正在暗中蛰伏、蠢蠢欲动。
虚空尽头,一位白发老者静静伫立。
他衣衫破旧,面容枯槁,脊背佝偻,浑浊眼眸中盛满了山河破碎的疲惫,以及苍生浮沉的无奈。
“你是谁?”帝天开口,声音清冷平淡,无半分波澜。
老者缓缓转身,目光穿透漫天风雪,落在这位万古无敌的少年仙王身上,轻声回道:
“我,是此方诸天天道。”
风声寂灭,雪花悬停。
整片仙界孤峰,刹那间死寂无声。
老者遥望破碎的天地边界,语气沉重而沙哑:“天地将倾,万界崩塌……我,快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