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兽在深海中无声的巡游。
它的速度极快，却异常的平稳，气泡空间内几乎感受不到颠簸。
那些发光生物膜散发出柔和的蓝绿色荧光。
将这片临时避难所笼罩在一种恍惚的、近乎梦境的光晕之中。
楚天骄靠在一块光滑的贝壳状结构上闭目养神，斩马刀横置膝前。
楚子航守在路明非身边，黄金瞳始终维持着燃烧，警惕着周围任何可能的异动。
吴限靠在空间边缘。
他看着生物膜若有所思。
良久，他缓缓伸出手。
手指轻轻叩击着那层发光的生物膜，指尖有极细微的乳白色光晕闪烁。
他仍在解析这头巨兽维持气泡空间的规则结构。
这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极其古老的“共生型”结构，与龙族的炼金矩阵完全不同。
更像是某种.....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协议。
路明非平躺在温润的、微微凹陷的贝壳平台上。
这平台似乎被巨兽特意调整过角度。
恰好能让周围的生命能量海水缓慢流过他的身体。
额头的蓝银纹印随着每一次呼吸稳定的明灭着，频率与这巨兽游动时的脉搏隐隐同步。
路明非依旧没醒，昏迷之中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不是圣所那种撕裂灵魂的记忆洪流，也不是路明泽充满恶意的“预习课”。
这个梦很轻，很静，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他看到了一片温暖的内海，阳光透过浅蓝色的海水，在白色的沙地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成群的银鱼如同流动的丝绸。
珊瑚丛中，无数的叫不出名字的生物悠然游曳。
海面之上，隐约有歌声传来，古老、悠扬、没有歌词。
却让人想起母亲哼过的摇篮曲。
路明非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世界。
他不知道这个梦境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良久。
一个模糊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珊瑚礁边缘。
他赤足浸在海水之中，背对着路明非。
那是个少年，穿着白色的，像是某种古老祭祀服的袍子，露出纤细苍白的脚踝。
少年也察觉到了路明非的存在，但却没有回头，而是轻声开口道。
“你知道吗，深海以前不是黑色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害怕惊动那些游鱼。
“阳光能照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所有的生物都能看见彼此的颜色。”
路明非想开口询问他是谁，这里是哪里，但喉咙像被柔软的沙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少年低下头，手指在海面上轻轻划过，带起一圈涟漪。
“后来有一天，有个东西从‘外面’掉进来了。”
“它很重，很冷，落下来的时候，所有的光都被它吸走了。”
“从那以后，深海就变黑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路明非无法分辨的情绪。
并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早已习惯的平静。
“但它带来了别的东西。”
“一颗种子。”
“他们说，那是为了有一天，当世界需要重新亮起的时候，能有人来点燃它。”
话落，少年终于转过头。
路明非看清了他的脸。
少年正是他自己。
不是镜子里的自己，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剥离了所有衰仔伪装和怯懦之后的原初版本。
眉眼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里没有路明非惯常的闪躲和自嘲，只有一种凝实深海般的、安静的深邃。
那个“路明非”看着他，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你来的比我以为的早。”
“也比我勇敢。”
“剩下的路，我不送你了。”
言罢，他伸出手，轻轻点向路明非的额头。
指尖触及纹印的瞬间，整个温暖的内海、摇曳的光斑、游曳的银鱼，全部碎裂成无数飞舞的光屑，向着四面八方飘散。
路明非猛地睁开眼。
气泡空间的蓝绿色荧光依旧柔和。
楚子航第一时间察觉到路明非的异常，立刻俯身查看。
“做噩梦了？”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躺在那片温润的贝壳平台上，望着上方缓缓流动的、仿佛有生命的发光生物膜，胸口剧烈起伏。
“.....不是噩梦。”
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道。
“是......有人跟我说，深海以前不是黑色的。”
楚子航沉默了一瞬。
“谁说的？”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额头那枚仍在规律明灭的纹印。
指尖触及的瞬间，他似乎还能感觉到那轻点留下的、转瞬即逝的温热。
“剩下的路，我不送你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是更早的“钥匙”？
是“起源”意识留下的一律回声？
还是.....某个被他遗忘更久的、关于自己的部分？
但他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前方的路，不再会有任何人为他铺好。
父母不会，学院不会，吴限也不能永远挡在他面前，甚至路明泽.....
他自己也有自己的枪要拔。
路明非缓缓坐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但此刻，他眼神之中那惯常的、用来保护自己的涣散和闪躲，淡了几分。
“限哥。”
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刚苏醒的沙哑，但意外的稳。
“我们还有多久？”
吴限从对生物膜结构的解析中收回注意力。
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路明非并没有问“还要多久到目的地”，也没有问“还有多久会安全。”
他问的是“还有多久”。
吴限听懂了他话中的含义。
“巨兽的速度很快，奥丁的追踪被我们甩开了至少半天的距离。”
他没有询问路明非昏迷之中经历了什么，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但它的活动范围有限，不可能一直护送我们，我估计两个小时内，它会将我们送到太平洋中部某个相对安全的浅海区域。
那里有条废弃的国际航线，我们可以想办法获取民用通讯设备，然后联络......”
他顿了顿。
“......联络我布设在东亚沿海的某个旧安全屋。”
他没有说“回家”，也没有说“安全了”。
路明非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细节。
楚子航看着一脸平静的他，黄金瞳里的警戒微微松动，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类似欣慰的情绪。
楚天骄靠在那块贝壳上，半睁开眼，看了路明非一眼，没有说什么。
只是把手里那块没吃完的高浓缩能量棒丢了过去。
“吃了，瘦成那样，风都能吹跑。”
路明非接过，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拆开包装，一口一口的嚼。
能量棒又干又硬，味道像压缩饼干混了工业糖精。
口味很是不佳。
但他吃的很认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