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世恒身边站着烫大波浪的女人，腕上手表很亮。
凌元洲站左边，凌元绮站右边。
她妈安安静静躺在这一角。
下山走到岔路口，凌可迎面碰上凌世恒。
他靠车门站着，手里夹烟，见她走近，掐灭烟，朝她走来。
凌可扫了眼四周，没见他老婆孩子和其他凌家人。
她转头对许诚说。
“你先陪外婆下山吧。”
许诚点头，扶住外婆手肘，慢慢往另一条路走。
外婆没回头，攥紧布包。
“你妈……埋在这儿？”
“嗯。”
凌世恒抬脚往山上走。
“这路我有点摸不准，你能带个路不？”
三两分钟到了杨又兰墓前。
他盯着碑上名字，眼眶泛红。
手指擦过石面，又收回去。
低头整理衣领，呼吸慢了一拍。
他把拎来的桂花糕摆到碑前，一抬眼，发现那儿 already放着一碟。
新鲜的，油纸还没拆完。
手顿了顿，还是继续往上摆。
“你妈……啥时候走的？”
“两年前。”
“临走前……有没有提我？留什么话没？”
凌可嗤地笑了一声。
“凌先生，您这话听着真有意思。当年搂着新欢上热搜的时候，怎么不担心她心里难受？现在倒想起问留没留话了？她得有多想不开，才在那种时候惦记您啊？”
“拜也拜了，看也看了，没别的事儿，就请回吧。”
她脸沉得厉害，转身往山下走。
凌世恒默默跟在后头。
“我和你妈，是自己看对眼的。第一回见面，我就觉得，这姑娘我得娶。”
“可家里死活不松口，嫌她没背景、没靠山。”
“你妈性子硬，不愿低头，更不想被凌家人当笑话看，最后干脆写了离婚协议。”
“我当时……真是有苦说不出，逼得没办法，只能签字。”
他声音哑了。
“我说过要护她一辈子，让她不吃亏、不受气。结果呢？她吃的所有苦，挨的所有骂，全是我给的。”
凌可没接话，脚下步子反而加快了。
“阿嫣，这些年……爸爸对不起你们。”
她脚步猛地一顿，侧过脸。
“我早说过，我没爸。第一次见你，我就讲明白了。我亲爸，早没了。”
“阿嫣……”
“别这么叫！”
她按了按腰，缓了两秒才又开口。
“你明明清楚我妈根本不是第三者，我也不是见不得光的孩子。她签那份合同，是为了压住凌家那堆烂摊子。拿那1000万，每一分都是为了给我治病、上学！可这些年来，你替她解释过一句吗？”
“你天天吃着山珍海味的时候，想过我们连药费都凑不齐吗？”
“你站在闪光灯底下谈笑风生的时候，想过我们正被网友扒皮、被泼脏水、被堵在家门口扔烂菜叶子吗？”
“你没有。你一次都没有。”
他给了她一条命，却连她长啥样都不知道。
而她呢？
小时候躲在衣柜里翻他旧照片。
长大了偷偷搜他采访视频，一遍遍看他的侧脸。
可又能怎样？
他是别人的爸爸，不是她的。
凌世恒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下去，手指攥紧了西装裤缝。
“对不起……是我欠你们太多。要是……还能有个机会补救……”
“算了，真不用了。”
最难熬那段日子早翻篇了，还谈什么爸爸不爸爸的。
凌颜抹了把眼角。
“我就问你一句，凌元洲，是不是我亲哥？”
“他比我大四岁，是你和我妈结婚那年生的，出生没多久就被接回凌家，对不对？”
凌世恒脸一下就白了，眼神发虚。
她咋知道的？
这事儿凌家捂得严实，外头一个字不敢漏。
他连自己的身世都毫不知情，更不可能对外透露半点风声。
凌可是从哪儿撬开的口子？
是谁说漏了嘴？
还是她自己查到了什么？
凌世恒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人名，又立刻排除掉。
没人敢动这个念头，也没人敢碰这个雷区。
哦……她外婆。
当初说好了，拿了钱，就把嘴闭死。
签字画押，按了红指印。
凌世恒亲自送的钱，当面看着她收下，还拍了照留底。
可现在看来，协议早就不作数了。
人活着，嘴就关不住。
凌世恒脸色发僵，额角青筋跳动。
他语气软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沙哑。
“阿嫣啊，这事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元洲！他知道了，心都得碎一半！他是你亲哥哥，你也不想看他天天活在难受里，是不是？”
他伸手想搭上凌可的肩膀。
指尖刚触到衣料，又缩了回去。
凌可忽然笑出声。
她没抬眼，只把手指攥进掌心，指甲掐进皮肉里。
原来她拼了命想让他知道的事。
在他那儿，竟是能要命的雷啊……
可所有这些，在凌世恒嘴里，不过是一句“不能说”。
“对，哥哥不能受罪，那就让我一个人吞吧。”
她声音轻飘飘的，却扎得人耳朵疼。
反正她不是他从小抱在怀里哄大的那个，也不是被宠成掌上明珠的凌元绮。
她只是后来才凑近的、没人稀罕认领的那一个。
他懒得顾她的感受，再正常不过。
她早该明白的。
凌可转身就往山下走。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擦。
刚拐过坡顶，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他外套扣子系错了位，头发凌乱，手里拎着保温壶。
“你们……这是……”
他本来等半天不见父亲回来，才折返找人。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凌可眼眶通红，后头老爹的脸色也难看。
不对劲。
特别不对劲。
他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想拦住凌可问清楚。
凌可张了张嘴，终究没说话，低头绕开他就快步走了。
她脚步没停，也没回头，肩膀却微微耸动了一下。
凌元洲盯住父亲。
“爸，您不打算说说，刚才到底发生了啥？您和阿嫣在这儿……聊啥呢？”
他盯着凌世恒的眼睛，目光没有一丝退让。
凌世恒只长长吁了口气，胸膛起伏一次，又缓缓沉下去。
“元洲，咱们回去吧。”
他没法说。
真的一句都说不出口。
他怕，怂了，也认了。
凌元洲眼神当场冷下来。
这副吞吞吐吐、支支吾吾的样子……难不成，爸真对阿嫣动了歪心思？
又犯老毛病了？
大白天在这荒山野岭堵人？
凌元洲盯着父亲，他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呼吸略沉。
“爸，阿嫣现在是有夫之妇。”
凌世恒压根没听清儿子讲啥，只随口应了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