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杜燕果然照着姜云斓猜的那样,偷偷摸摸搭上了南下的长途大巴。
上车前她反复确认了三遍车票信息。
身上揣着从家里翻出来的几百块,她一路提心吊胆。
她把钱分成三份,分别塞进内衣夹层、袜筒和鞋垫底下。
邻座一位老大爷问她去哪。
她只含糊应了一声“去看亲戚”,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大巴颠簸时,她下意识攥紧扶手,指节泛白。
可这年头,路上哪有那么太平?
国道边的修车铺越来越多,路边蹲着的人也越聚越密。
广播里报的站名越来越偏,路标上的字迹也越来越模糊。
她脸蛋干净,穿着也比普通人齐整。
往车站一杵,活脱脱一块刚出锅的红烧肉。
几个穿夹克的男人站在五十米开外。
抽烟、点头、交换眼神,然后慢慢朝她靠近。
果然,没出两天,就有几个人围了上来。
他们轮流坐她旁边,话题从天气聊到家乡,从学校聊到工作,一句不提她的来历和去向。
“你们年轻人,真该早点出去看看。”
听说她想去鹏城,几人立马换上神秘兮兮的表情,悄悄把她拉到角落。
“实话跟你说吧,我们认识个摆渡人,三百块,保你稳稳当当落脚港城。”
杜燕从小被宠坏了,脾气大、主意少,听风就是雨。
可现在她坐在塑料凳上,手心全是汗,却觉得胸口发热。
一听三百块就能过去,心立马飘了起来。
她飞快算了笔账。
港城满街都是霓虹灯,楼高得看不见顶,地上捡个瓶子都能卖钱。
那是在北京路一家凉茶铺,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歇脚聊天。
“我妹去年过去,三个月就转正,现在管十五个人,工资翻三倍。”
一听说自己也能去港城淘金。
杜燕立马坐不住了,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她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趟银行。
把剩下所有现金取出来,换成零钱,用橡皮筋捆好。
出门前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哥,您只要搭把手,钱好说!我另外再给您塞点心意,绝不小气!”
她说这话时双手捧着钱,往前递了半步。
“这是我老家特产,您尝尝!”
金链子青年伸手接过,指尖故意蹭了下她手背。
那人一见她这么上道,肚子里差点笑出声来。
卷发女人立刻接话。
“哎哟,小姑娘太懂事啦!我们这就联系摆渡人,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真不是我不帮忙啊!你也清楚,这事儿压根儿不合法。真出了岔子,你们拍拍屁股走人,我那哥们儿怕是要蹲大牢的!”
他说完盯着她眼睛,等她回应。
卷发女人适时插话。
“是啊,前两天隔壁镇有个姑娘,也是图快,结果人没过去,钱也没了。”
格子衬衫男人接上。
“听说人现在还在派出所做笔录呢,家里老母亲都病倒了。”
三个人同时沉默三秒,目光全落在她脸上。
果不其然,杜燕马上急了。
“那您说,到底咋办才成?我听您的,绝对不添乱!”
几百块现金?
早扔脑后去了!
她连钱包都没掏出来看一眼,更没数过里头还剩几张票子。
听说港城那边压根不认这票子,带过去纯属累赘。
那边用的是港币,银行柜台不收内地纸币,连兑换窗口都没有。
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
鱼,咬钩了。
“行吧……既然你诚心实意,我豁出去帮你问一问。”
杜燕立马笑开了花,声音都亮了八度。
“谢谢几位大哥!事成之后,好处管够!”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粮票,硬塞进那人手里。
“这点心意,先拿着喝杯茶!”
两下里三句话没说完,事情就这么定了。
灰夹克男人收下粮票,朝金链子青年抬了抬下巴。
后者掏出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递给杜燕。
杜燕半路上就跟着这群能人拐弯走了,连回京市的车都没搭。
老白费了好大劲才摸到杜燕的踪迹。
他翻了三天车站登记本。
查了五趟长途班车的乘客名单,还托人调了公交调度记录。
刚想顺藤摸瓜追下去。
结果人还没到鹏城呢,直接没了影儿!
最后一班去鹏城的客车乘务员清楚记得。
杜燕在中途某站下车,跟几个陌生男人一起走的。
车上乘客说,她跟几个脸生、话少的男人一块下了车。
其中一人接过她的行李箱,另一人伸手拦了一辆黑牌照小货车。
公安们连夜查了一圈,越查越心沉。
十有八九,是被人骗走了。
案情简报写到这儿。
负责人停笔叹了口气,把卷宗往桌上一放。
可消息刚传回杜家,满屋子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杜父正低头看报纸,杜母在剥核桃,堂弟蹲在院子里修收音机,谁也没抬头。
杜母顺手把核桃仁扔进嘴里,咔嚓嚼碎,咽下去后才说了一句。
“找不着就别找了。”
杜燕的事,姜云斓还是听张欣讲的。
整个年节,不是他们一家四口往军区大院跑。
就是张欣拉着她哥哥、发小,轮番来四合院涮火锅、烤肉串。
除夕那晚,张家人送来两大筐冻饺子。
初二,张欣哥哥扛来一只整羊腿。
初六,发小拎着四瓶红星二锅头上门。
十几天热热闹闹下来,两家亲得跟一家人似的。
等到年初八,眼瞅着开学在即,姜云斓一家也没多留。
返程路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大多是家属院街坊托买的东西。
那会儿啥都紧俏,光有钱、有票也不顶用,缺的就是个跑腿的。
只要有人进城,准有一堆人追着塞纸条、递布袋。
最多的是让捎同仁堂的老药丸子。
其次是要润手霜、解放鞋、的确良衬衫。
这阵子姜云斓跟大院里那帮人混得可熟了。
她一开口,人家二话不说就带她满京城乱窜。
哪儿藏着好吃的、便宜的、地道的,全被他们摸得门儿清。
结果呢?
出门时俩人拎着七八个包,回来照样大包小包塞满双手。
等他们晃回侜县,已经是正月初十了。
刚踏进家属院大门,连自家楼道口都还没摸到。
姜云斓就被一声招呼给钉在原地了!
“染染!”
那声音一钻进耳朵,她整个人就像被冻住了!
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愣是没合上。
再一看,王春妹已经迈开大步。
哒哒哒直冲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