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吃了!”
他把窝窝头朝地上一丢。
郑连峰眼皮都没抬,自顾自夹菜,仿佛没听见。
等他自己吃饱,发现盆里还剩三个没动过的黑面窝窝头。
二话不说,一手一个,全揣进嘴里,三两口咽得干干净净。
这顿饭吃得静得吓人。
饭刚放下,几兄弟屁股还没暖热。
就被郑连峰点名叫到了院墙根底下。
强子腿伤着,只能搬个小凳坐那儿。
军子和华子乖乖站成一排,头低得快埋进胸口了。
军子双手贴着裤缝。
华子双脚并拢,脚后跟微微离地。
“过去是我松了手,放任你们瞎长,才把骨头都长歪了。以后不行了。”
郑连峰盯着他们,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
“从明儿起,每天下午两点,雷打不动,我给你们开课。不是讲故事,是讲道理,讲规矩。每人给我背熟,错一个字,当晚的窝窝头。没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脸。
“背不熟,第二天重背。再错,扣三天工分。”
“还有,你们嫌训练苦?行,那就换个活法。明早天一亮,跟着村里婶子们下地,锄草、翻土、挑粪,啥活干啥。祁主任那儿已经打过招呼,工分照记,挣多少,就换多少粮食。谁偷懒耍滑,明天起,窝窝头也别想了。”
“强子腿不方便,先欠着三顿黑面馍。等你能走能干了,就用工分还,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三兄弟听完,当场僵在原地!
郑连峰挨个给他们掰开了讲道理。
“锄头柄往哪边斜?垄沟间距几寸?你记几遍才不会错?”
军子小声答。
“三遍……不,四遍。”
郑连峰点点头,又转向华子。
“你昨天晌午偷懒蹲在树荫下喝水,是不是?水瓢底儿朝天,没漏一滴,说明你喝饱了才起身。”
华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不敢否认,也不敢点头,只能垂着眼盯自己脚尖上沾的泥点。
强子却烦透了这些空话,可他不敢当面顶撞。
郑连峰扫了他一眼,没吭声,也没揪他。
杨冬芽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
柜门咔哒一声锁死,钥匙被郑连峰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当晚。
除了小石头和大妮呼噜打得震天响。
屋里其他人都睁着眼等天亮。
军子和华子翻来覆去想的是。
明天上工,锄头怎么拿才不累?
强子呢?
纯粹是肚子在打架。
咕噜咕噜,翻江倒海。
夜里就啃了半块窝头,剩下那半被郑连峰顺手掰走,嚼得咔嚓响。
说实在的,强子这辈子就没这么饿过。
郑连峰的津贴一分不落寄回来。
奶奶更是一早熬好小米粥,挑最稠的那勺先盛进他碗里。
再把腌得发亮的酱黄瓜切成薄片,一层层码在他饭盒盖上。
家里刚收的嫩豆角、新刨的土豆、窗台上晒干的豇豆干,全往他碗里堆。
今儿这一饿,活像从天堂一脚踩进地窖,又冷又空。
躺床上翻十次身。
饿醒三回,每回睁眼天都还是黑的。
膀胱胀得像快炸开的水囊,尿意一阵紧过一阵,硬是咬牙憋着,终于熬到鸡叫头遍。
一睁眼,军子华子早没影了。
炕沿上只剩两个歪斜的鞋印,窗台上还摆着半块没啃完的杂面窝头。
强子憋得直拧身子,手攥着被角,张嘴就想吼。
“杨冬芽!你给我过来!”
话还没落地,眼角余光瞥见她抱着一摞旧衣服,从窗外慢悠悠走过。
“杨冬芽!”
他又扯嗓子吼,嗓音劈了叉。
强子气得抄起炕桌想砸窗。
结果手伸过去,摸了个空。
炕桌昨儿就被他掀翻在地,腿断了一根,横在墙角。
昨儿砸完坛子砸搪瓷缸,砸完缸砸煤油灯。
现在炕上只剩个豁口的土碗。
喊人没人应,扔东西没得扔。
而另一边,军子和华子把郑连峰的话钉在脑门上。
天刚麻麻亮,就追着祁芳的大队出了门。
祁芳见他俩个头矮、胳膊细,分活时手一挥。
“去东坡那片,薅草就行,别伤苗。”
干了才一个小时拔草,两人就瘫在地上直喘粗气。
昨天就啃了一个黑乎乎的杂面窝头,肚子早空得咕咕叫。
头顶太阳悬在正上方不动,后背火辣辣地烫,衣服黏在皮上。
又饿、又累、又晒,真扛不住。
没过多久,华子噗通一屁股坐地上,边抹鼻涕边嚎啕大哭。
“知道活不好干了吧?”
祁芳的声音突然从上头飘下来。
“呜……我不干啦!我以后一定乖乖的!再也不淘气了!”
华子把脸埋进膝盖里。
想着能拉一个是一个,她蹲下来,挨着他坐下。
“华子,世上哪有不累的活?可当年啊,好多比你大不了几岁的哥哥姐姐,拼了命都想抢着干这活。”
华子抽抽搭搭停了哭,仰起小脸。
“真的?这么累的活,还有人抢着干?骗人!”
祁芳没急着答,只抬眼望向南边。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讲起那场仗。
抗战快到尾声时,双方都拼到了骨头缝里。
补给断了三次,子弹壳堆起来比人还高。
炊事班煮野菜汤,盐巴要用牙签挑着分。
担架队一夜往返十七趟,脚底板磨穿了,拿布条裹着继续走。
为保南边那条救命的运输线,远征军对鬼子发起强攻。
阵地战打了七天七夜。
鬼子修的炮楼坚固异常,墙壁厚达三尺,钢筋水泥混着碎石浇筑。
五十岁的老兵扛着步枪守战壕,右眼早瞎了,左眼靠药水泡着才看得清。
十四岁的报务员一边咳血一边发摩斯电码。
伤员躺在后方祠堂里,没麻药,锯腿时咬着毛巾。
毛巾咬烂了换布条,布条咬断了咬手掌。
十几岁的娃娃兵也上了前线。
他们枪比人高,装弹要踮脚,瞄准得趴在地上借坡度。
行军时互相搀扶,谁倒下,旁边人就架着胳膊拖一段。
“临上阵前,有个记者问他们。等打赢了,最想干啥?”
祁芳终于转过头,目光扫过军子,又落回华子脸上。
“一个说,想回家牵牛犁地。”
“一个说,想去城里当学徒,学门手艺。”
“可……”
“可啥?”
华子小拳头攥得死紧,急得直跺脚。
“那些哥哥姐姐,到底把鬼子打跑了没?”
军子也扭过头,盯着祁芳。
祁芳低头看着华子那张粉扑扑的小脸,轻轻吸了口气,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