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年长些的嫂子聚在小卖部门口,压低声音议论。
杨冬芽脑袋上的伤还没结痂。
强子又摊上这事,郑连峰连着几天忙得脚打后脑勺。
程兰萍也在暗自拍胸口。
还好当初洪朗够狠心,硬把壮壮塞进军营练了三个月。
那段日子她天天掉眼泪,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可咬着牙没拦。
这小子现在脾气稳多了。
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天天闯祸、惹是生非。
她心里门儿清。
就因为儿子变了样,其他嫂子才愿意跟她来往、说家常话。
上周末有人邀她参加家属读书小组,还有人主动问起壮壮训练的事。
以前她总念叨。
“孩子还小,懂啥?能有多坏?”
说话时总爱把壮壮搂在怀里,替他擦鼻涕,帮他系鞋带。
可亲眼见到强子跟自家壮壮同岁,居然敢往人饭里下药,她脊梁骨都发冷。
一想到万一我家娃哪天也学他……,后半截话她根本不敢往下想。
那天晚饭她盯着壮壮吃下的每一口米饭。
直到孩子打哈欠说困了才松手。
“你能琢磨到这层,说明真想明白了!男人就得有担当、能扛事。连点苦都吃不住,以后还能指望他撑起啥?”
洪朗说完这句话,伸手把桌上散乱的文件重新码齐,又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
洪朗见媳妇终于开窍了,脸上也松快了不少。
强子这事,家属院的男人们全都知道了。
现在他们训练完回驻地,第一件事就是问孩子今天学啥了。
压根不像从前,回家就往沙发一瘫,娃哭都不抬眼。
要是自家儿子真学了强子那套歪门邪道,他俩以后见人连头都抬不起来!
岳兴平倒不操心自家儿子的思想滑坡。
媳妇脑子清楚,干活利索,带孩子更有一手。
他真正揪心的,是谢芳舒越来越淡了。
表面看没啥不对。
饭照做,书照读,话也说得周全。
该回的应酬一句不少,该帮的忙一件不落。
那天晚上,他终究没忍住。
搂得太狠,她嘴唇都泛红发烫了。
明明人就在怀里,他却像渴极了的人抱着一碗水,喝下去还是干。
喘匀了气,他声音发哑。
“芳舒……你咋了?”
谢芳舒没应声,只轻轻推他肩膀。
“起开点,我后头还有几道题要算。”
一把攥住她手腕按在枕头上,牙关咬得咯咯响。
“谢芳舒!你心呢?你心搁哪儿了?!”
她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平平静静的。
“你凭啥这么说?是我哪回做饭糊锅了?还是哪次接孩子迟到了?”
你要娃,她按时吃药,夜里配合,连作息都跟着你排班表走。
哪一桩,她对不住你了?
岳兴平张了张嘴,没声儿了。
“芳舒,咱之间到底卡哪儿了?有话你就直说!你以前不是这样!”
谢芳舒轻轻呼了口气,半晌才开口。
“我怀不上孩子,这事你知道吧?”
岳兴平一愣,点点头,没明白她咋突然提这个。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眼里反倒浮起一点水光,转瞬即逝。
“要是有个人告诉你。喝一帖药,就能有孩子,你信不信?”
屋子里一下就静了。
他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沉而重。
岳兴平盯着她,忽然懂了。
他看清了她眼底藏了很久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把话说出来。
上回也是这样,他刚一开口。
她脸就拉下来了,之后就再没给过好脸色。
接下来三天,她没跟他并排坐过沙发。
岳兴平想不通。
多要俩娃,日子不更热闹嘛?
就一个孩子,家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儿。
谢芳舒瞅见他那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心里头一阵发涩。
她想起刚结婚时,他陪她在产科门口排队,手心全是汗,攥着挂号单反复折痕。
那时候,他们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两个。
她等的从来不是结果,而是他愿意和她一起站在那个路口,而不是站在马路对面袖手旁观。
早该认清楚了。
他跟她的想法压根不在一条道上。
他们的认知之间隔着一道深沟,谁也没打算搭桥。
在岳兴平眼里,那药怕是跟感冒冲剂差不多。
喝完就算,哪管什么后劲儿?
他看见她喝药时皱眉,只当是嫌苦。
看见她翻医书,以为她在找偏方解闷。
有次她记错剂量,胃疼了一整晚,硬是没出声,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儿子。
药汁黑褐色,入口先苦后涩,咽下去之后舌根还泛着麻。
婆婆只盯住她肚子,从不问她腰疼不疼、月经准不准。
轻轻搡了搡他的胳膊,谢芳舒语气平平地说。
“你先歇着吧,我还有几道题要算。”
她一分一秒都舍不得瞎耽误。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姜云斓教的那些知识全吃透。
姜云斓给她的手抄本密密麻麻全是字。
万一畜牧局真招人,她手里得有真本事接得住。
退一万步讲,就算进不去机关单位。
凭现在学的饲料配比、疫病防控、养殖周期这些,去猪场做技术员、进饲料厂当质检员,也绰绰有余。
她要活成个人样儿,挺直腰杆儿过日子。
不是靠喝苦汤、熬心血,硬把身体榨干来换一个孩子的名分。
岳兴平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最后啥也没蹦出来。
按在她手腕上的手松开了。
这回谢芳舒一推就动。
没半点犹豫,她麻利套上外衣。
抽出本子和铅笔,蹲在屋角就埋头写画起来。
刷刷刷。
纸页翻动,笔尖飞走。
岳兴平望着那个背影,一时愣住了。
……
难不成,真是他搞错了?
端午那天,冯定国天不亮就蹬着自行车晃到了霍瑾昱家。
霍瑾昱正从墙根下那个自搭的兔笼里拎出一只灰兔子,准备宰了包粽子肉。
小昭昭光着脚丫子跟在屁股后头。
冯定国本来是来蹭粽子的,手里正剥着一根裹得紧实的粽叶。
一抬头看见那兔子被拎起来了,立马喊。
“昭昭!伯伯这儿有蜜枣粽,香得很,要不要咬一口?”
可小昭昭早啃完一根了,小肚子圆鼓鼓的,撑得衣服下摆微微翘起。
她摇着头直摆手。
“不要!”
说完又追着爸爸跑远了。
冯定国急得差点把粽子扔地上,三步并两步冲上去,蹲下来哄。
“那。咱去山沟沟里摘狗枣子?红彤彤、甜丝丝的,可好吃了!”
“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