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玉珍蹲下身,挨个捏了捏两个小奶团子的脸蛋,笑眯眯说了再见,又替他们理了理围巾边角。
张任麻利地抖开大衣,裹住丁玉珍肩膀,手刚搭上车门把手,忽然停住。
他侧过头,朝斜前方瞥了一眼。
七八个人正从街对面往这儿走。
等看清打头那人清瘦挺拔的身形,张任眼神立马冷了下来。
丁玉珍见他下巴绷紧了,也顺着望去,愣了一下。
可不是姜云斓她爸姜怀仁嘛!
说白了,她跟姜怀仁扯证,纯属被命运推着走的糊涂事。
婚前没爱,婚后更别提。
婆婆见她生了闺女,脸色天天拉得比驴还长。
姜怀仁呢?
嘴上喊着我妈年纪大了,转头就让她“多体谅”。
体谅?
体谅到跪下擦地板?
丁玉珍没忍两天,直接甩出离婚协议。
姜怀仁起初装模作样拦着,手却没伸过来接纸。
结果他妈当天就在厨房拿菜刀比划,喊着要抹脖子。
姜怀仁立马缴械投降,签字签得比外卖小哥接单还快。
那会儿姜云斓还没满两岁。
丁玉珍咬牙跑关系、递材料,硬是把抚养权攥进了手里。
离完婚没多久,她就进了保密单位,从此销声匿迹。
对丁玉珍来说,姜怀仁这三个字,跟楼下修水管的老王、菜市场卖豆腐的阿婆,没半点区别。
“走吧。”
她收回视线,语气平平地对张任说。
张任马上要跟她领证,政审环节肯定查前婚状况。
所以姜怀仁这个人,他早知道。
他看过她的档案,翻过她的履历,也听过别人提起过她几次名字。
只是不知道当年撕破脸的细节。
眼下见她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张任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咚”一声落了地。
“嗯,上车。”
姜怀仁站在原地没动,眼珠子死死黏在丁玉珍和张任交叠的影子上。
可就那么随意一扫。
视线掠过时没停顿,也没聚焦。
姜怀仁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
两人视线撞上的那一秒,空气好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姜院长,咱还走不走了?”
身后那人小声试探着问。
姜怀仁眼看着她从自己身侧走过。
最后还是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事,走吧。”
他是京市天和医院的当家人。
今儿特地来京市饭店招待几位外国专家,带的全是院里响当当的骨干。
姜云斓没催他们上楼,就站在边上含笑看着。
一家四口往那儿一站。
哪怕姜怀仁正满肚子堵,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结果这一看,脚步顿住,呼吸一滞。
“姜院长?”
身边人又凑近问了一句。
姜怀仁却已经转身,拔腿就朝那对母子走去。
太像了!眉眼、鼻梁、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
再想想刚才擦肩而过的丁玉珍,他脑子嗡一声,几乎当场断定。
这姑娘,就是他失散多年的闺女姜云斓!
姜云斓刚把小昭昭托高半尺看顶灯,后头突然传来一道发颤的声音。
“你……你是姜云斓吗?”
她一回头,瞧见个戴眼镜、西装领带齐整的中年男人,眼神却烫得吓人,直直锁在她脸上。
“嗯,是我。”
“云斓!我是你爸啊!”
姜云斓听见我爸俩字,眼皮微抬,视线平平扫过对方的脸,没吭声。
丁玉珍从前没瞒过她家里的事。
谁是亲爹,谁管过她一天,她门儿清。
上辈子,她连他长啥样都不知道。
倒是那对祖孙,隔三差五堵她门口,甩冷脸、泼脏水,话比刀子还利。
“别做梦了!姜家没你这号人!”
老头拄拐杖敲门槛,小孙子朝她鞋尖吐唾沫。
她蹲下去擦,手背被碎玻璃划出三道血口子。
“同志,您认错人了。”
她把小昭昭往怀里搂紧些,后退半步。
姜云斓压根儿没想认这个爹。
一认,就得蹚姜家那摊浑水。
里外都是麻烦,甩都甩不掉。
光是那老太太,就曾在她十八岁生日当天,托人送来一只黑陶碗。
可姜怀仁铁了心认定她就是亲闺女。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偏偏撞上?
他翻出随身带的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叠了四折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怀里抱着婴儿,站在一棵槐树底下。
“我肯定没认错!你就是姜云斓,我叫姜怀仁,你妈是丁玉珍。她……真的一句都没提过我?”
“妈妈?”
小昭昭被姜怀仁突然凑近吓了一跳,两只小胳膊死死圈住姜云斓脖子。
姜怀仁盯着孩子看,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没了。
“云斓,爸是不是让你寒心了?这些年没去找你……可你妈带着你走了,我找遍了地方,一点信儿都没有。”
当年离完婚,他还傻乎乎觉得丁玉珍迟早会回来。
只要说服他妈,再把娘俩接回家,日子照旧过。
最后他妈躺在炕上绝食三天,不吃不喝。
只盯着屋顶喘气,逼着他再娶,他才松口。
闺女上小学二年级,会背九九乘法表,会用铅笔写自己的名字。
可云斓和丁玉珍,就像卡在喉咙里的刺,咽不下,吐不出。
丁玉珍另嫁他人,他能想通。
可云斓是他身上掉下的肉啊,他咋可能当没这个人?
姜云斓却像听了个陌生人的故事,脸上平静得很。
“同志,您认岔了。”
说完,她连多一秒都不耽误,一手稳稳托着小昭昭,转身就走。
姜怀仁愣在原地,脑子嗡了一下。
真走?
真就这么走了?
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絮,发不出声。
他拔腿想追,肩膀突然被人牢牢按住。
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挡在他面前。
“我爱人说跟你不熟,请别缠着她。”
霍瑾昱才不管对方是谁、什么身份。
姜云斓不想搭理的人,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门口那出刚闹完,几个护士立马挤上来,七手八脚把姜怀仁往边上拉。
“姜院长,饭局结束了,咱们该回医院开会了!”
说话的是医务科主任,一边笑一边把姜怀仁往楼梯口带。
姜怀仁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他只能看着姜云斓背影越走越远,像当年丁玉珍那样,连个回头都没有。
整场晚宴,姜怀仁全程走神。
要不是底下几个骨干医生拼命撑场面,这场合作怕是要当场黄了。
刚踏出餐厅大门,他就偷偷问服务员。
“刚才那位带孩子的女同志,住哪个房间?”
可京市那家饭店光是客房就上千间,住进去的个个来头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