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又硬生生把火气咽了回去。
他抬起手,停顿片刻才开口。
“妈,您别瞎讲。芳舒身体倍儿棒,生不了孩子的。是我。”
“啥?!”
田素梅声音劈了叉,整个人僵在那儿。
岳兴平低头搓了搓衣角,嗓音有点发哑。
“之前在南方那边出任务,受了点伤……”
田素梅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扶着门框才稳住。
岳兴平不自在地侧了侧身子。
“嗯,就是您想的那个意思。”
岳兴平把田素梅送进屋去,转身就走。
谢芳舒站在廊下,手里还捏着刚摘下来的几根青椒。
她盯着岳兴平的背影,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直到他跨过门槛,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她才猛地回神。
等他把田素梅送回屋出来,她立马伸手拧了他胳膊一下。
岳兴平肩膀绷了一下,却没躲,只是侧过头看她。
“你瞎说啥呢?”
岳兴平瞅着她,二话不说攥住她的手腕,一把拽进自己屋里。
门板被他用肩膀顶上,咔哒一声落了栓。
“我不这么说,我妈回头还得揪着你不放。”
他松开她手腕,抬手摸了摸自己后颈。
“她是亲妈,我能拦一次,拦不住十次。你往后再来,她照样问东问西。”
“要是这话漏出去咋办?”
别人背后咋议论他?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住桌沿,指尖无意识抠着木头边角。
“村里人嘴碎,传三句就变了味,谁信这是假的?”
岳兴平喉头一滚,笑出了声。
他不再说话,手一收,直接把她搂进怀里。
她身子僵了一下,没推开。
“传就传呗,反正你清楚不是真的,不就得了?”
这话带着热气往耳朵边钻。
谢芳舒耳朵尖儿“腾”一下红透了!
没憋住,啐他一口。
“谁、谁清楚啦!”
结果话音还没落,岳兴平眼神就变了。
他眸子黑沉沉的,目光从她眼睛滑到唇上,又缓缓移回来。
“不清楚?那你试试……”
另一边。
平舟岛上的女兵们还在高考消息里晕乎着呢。
她们办夜校好几年了。
几个进了研究所的姐妹,文化课早学到高中水平。
一听自己也能报名考试,当场就抱头痛哭。
心里全记着姜云斓的好。
要不是她临走前塞给大伙一套套教材。
光靠她们自己啃,真没几人敢摸试卷。
当初拼了命考进研究所,谁敢松劲儿?
哪怕姜云斓早搬离家属院。
她们照样天天背书、做题、对答案。
如今机会真来了,哪个女兵不是抖着手、咬着嘴唇笑出来的?
不过整个家属院报了名的,掰着指头数都没几个。
大多数人都在猪饲料厂上班呢。
活不累、钱不少、还有食堂餐补,图个安稳日子。
谁还折腾去考场碰运气?
有人算过账。
考不上,白耽误一个月。
考上了,孩子咋带?
家里的老人谁照看?
机械厂那边。
王春妹下班走得比平时快多了,一路哼着小调往家赶。
想到马上能进考场,她脚底板都发轻。
这时候要是姜云斓在跟前多好?
想起她离开连宁县那天,反反复复叮嘱自己。
“书别撂下,早晚用得上。”
王春妹鼻子一酸。
门一开。
烟气立马往外涌,浓得几乎凝成一层薄雾。
她下意识皱起眉,眼睛被熏得发涩。
王春妹推开门,看见李信荣坐在旧藤椅上,眉头紧锁。
“哎哟,这烟味儿呛死人啦!咋抽这么多?”
她快步走到窗边,哗啦推开窗户。
风涌进来,吹散烟气。
李信荣回过神,手忙脚乱掐灭烟,用力按进烟灰缸。
“今儿咋回来得这么早?”
他嗓子发毛,声音干涩,尾音发颤,说完清了清喉咙。
王春妹听出不对劲。
“咋啦?谁惹你了?还是有啥难处?”
她搬了把凳子,刚想坐到他对面,手腕就被他轻轻一扣,拉进怀里。
王春妹没挣,乖乖靠着他胸口,听他心跳越来越快。
屋里静了好一阵,才听见他低声开口。
“……恢复高考了。”
王春妹仰起脸,下巴轻轻蹭过他胸前布料。
“这次高考,我肯定去考。”
她把准考证和复习资料整整齐齐压在书桌玻璃板下。
李信荣咧了咧嘴,想笑,结果只牵动了下嘴角。
“嗯……我知道。”
王春妹看他这样,轻轻叹了口气。
“信荣,咱是两口子,可咱也不是一根藤上长的瓜。你喜欢军装、爱听号声,那是你的奔头。我想钻实验室、啃书本、弄懂星星为啥打转、粒子为啥蹦跶,这也是我的活法。”
“人一辈子就这么长,伸不了腿,加不了岁数。那就在能使劲的时候,把日子过得扎实点儿。我特别珍惜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分甜,可我也舍不得放手。你一直挺我当兵、扛枪、守边关,那这一次,请你也稳稳接住我的梦想,行吗?”
她说完,没催他答,只是静静等着,手指自然搭在膝头,指节微微泛白。
李信荣低头望着怀里这个女人,一时愣住。
她眼里有光。
他爱的,不就是这样的她么?
他伸手替她把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那一瞬,所有悬着的心事,像被风吹散的薄雾,悄没声儿地,全没了。
李信荣没多想,一把就把她搂进了怀里,胳膊收得特别紧。
“春妹,你听真了啊!你是我的人,名正言顺的媳妇!就算你将来真成了大学生,也照样是我李信荣的媳妇!”
这事儿太关键,不讲清楚他今晚都睡不踏实。
王春妹瞅着他急吼吼非要她点头的样子,差点笑出声,可心口又软乎乎地发酸。
李信荣一下子被按倒在炕上。
“媳……媳妇……”
她啥也没说,只把眼睛弯成月牙儿,朝他一笑。
那眼神里,全是蜜,还带点儿小钩子。
大伙儿嘴上都夸上大学好,可真拿笔答题?
十个人里九个摇头。
认几个字就想进大学门?
哪有那么容易!
再说,整整三分之一的军嫂,早就在猪饲料厂上岗干活了。
剩下那拨人呢?
过年还能再抽一次签,接着排队进厂。
能挣现钱养家,谁还肯坐灯底下啃书本?
方芷柔自打厂子开工,天天脚不沾地。
不是骑着二八车往山沟里跑找玉米秆,就是蹬着自行车满县跑供销社。
好在当初那篇报纸报道火了一把。
猪饲料一下子出了名,连外省都有人打听。
更别提姜云斓坐镇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