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拂,黑色的DBX在通往“云顶国际”的高架上平稳行驶。陆家嘴的璀璨灯火在后视镜中渐渐缩小,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晕。林枫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内袋里那个装着名片的薄薄信封。指尖触碰到的硬度,仿佛某种遥远记忆的冰冷回响,与车厢内萦绕的、他特意为家人挑选的舒缓钢琴曲形成微妙对比。
苏蔓的出现,如同投入心湖一颗早已沉寂的石子。涟漪是有的,但远不足以掀起波澜,更多是一种“竟然在此相遇”的世事无常感,以及对各自人生轨迹平行延伸后再次短暂交汇的淡淡感慨。她的名片和那句克制的留言,是一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对过往的正式告别与对现状的礼貌确认。仅此而已。
他更关心的,是今晚研讨会上捕捉到的信息碎片。市里对绿色科技产业集群,特别是“长三角环保产业协同创新中心”的扶持意向明显;几家本地投资机构对“绿建联盟”的“磐石”系列智能化升级和“绿建云平台”表现出浓厚兴趣;当然,也少不了“腾云”代表在发言中,再次强调“平台赋能”和“生态构建”,隐隐有针对“绿建联盟”近期“合纵连横”战略的意味。这些,才是他需要带回书房,与沈明、周博士他们仔细咀嚼、制定对策的“正餐”。
车子驶入小区地库,停稳。林枫解下安全带,将那个装着名片的信封从内袋取出,略一沉吟,没有丢弃,也没有再看,只是随意地放进了副驾驶座位前的储物格里。就像处理一份普通的、可能未来用得着也可能用不着的商务资料。
推开门,家的温暖气息和孩子们隐约的嬉笑声瞬间将他包裹。客厅里,行行正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巨大的、画满各种工程车辆的绘本,小脸严肃,指着上面的起重机,对趴在旁边、睁着大眼睛的初一讲解:“妹妹,看,这个大吊车,力气最大!能帮爸爸建很高的、处理垃圾的‘绿色工厂’!”
初一似懂非懂,但很给面子地伸出小胖手,拍拍绘本上的起重机图片,奶声奶气地说:“大!车车!”
李曼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果盘,看到林枫,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回来了?会开得怎么样?”
“还行,有些新动向。”林枫脱下外套,走过去,很自然地在李曼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蹲下身,一手一个,将两个小家伙揽进怀里,各亲了一口。“行行又在给妹妹上课了?讲得真棒!”
“爸爸!”行行眼睛亮晶晶的,“我画了新画!是爸爸开‘绿色飞船’,带着我和妹妹,还有妈妈,去一个全是彩色泡泡的星球打怪兽!”
“是吗?那爸爸可要好好看看。”林枫笑道,一天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被洗涤干净。
一家人坐在客厅,分享着果盘,听着行行用他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描述“彩色泡泡星球”的冒险,看着初一努力地用还没长齐的小牙啃着苹果块,时光静谧而美好。林枫简单提了提研讨会上的行业动态和政府风向,李曼也分享了中心一个公益诉讼的进展。谁也没有提起那个装着名片的信封,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夜深人静,孩子们和阿姨都已睡下。林枫在主卧的浴室冲了个澡,换上睡衣。李曼靠在床头看书,柔和的灯光勾勒出她宁静的侧影。
林枫擦着头发走出来,在李曼身边坐下。李曼放下书,很自然地接过毛巾,帮他轻轻擦拭发梢。
“今天在会上,遇到苏蔓了。”林枫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李曼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她自己开了家公司,叫‘蔓青环保’,做工业废水和土壤修复的,在上海做得还不错。给了张名片,说以后行业里可能会有交集,保持联系。”林枫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
李曼将毛巾搭在一边,伸手抚平他睡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抬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平和:“她是个有能力的人,以前就是。在同一个行业,遇到也不奇怪。你自己怎么看?”
“没什么特别的看法。”林枫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大家都变了,也都没变。她看起来……更稳了。名片我放车里了,也许以后在长三角的项目上,真有可能碰到。公事公办就行。”
他坦诚得近乎直白,没有一丝隐瞒或试探。因为他知道,他和李曼之间,早已不需要这种小心翼翼。他们的信任,建立在共同经历的风雨、并肩作战的默契,以及对彼此人格和选择的绝对尊重之上。一段早已结束、尘封多年的过往,不足以,也绝无可能,撼动这份历久弥坚的信任。
李曼回握他的手,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你能这么想就好。苏蔓是聪明人,知道分寸。不过,”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律师特有的敏锐,“如果她的公司真的在某些领域和我们有竞争或合作的可能,我们需要提前做些准备。了解她的公司背景、技术路线、主要客户,以及……她和我们目前主要对手之间,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联系。这不是针对她个人,是正常的商业尽调。”
林枫点点头:“我已经让沈明去了解一下‘蔓青环保’的基本情况了。知己知彼。但我觉得,以她的风格,就算有竞争,也会是在明面上,用技术和实力说话。至于和我们的对手……可能性不大。她骨子里,是骄傲的。”
“那就好。”李曼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不过,你自己也注意。毕竟有过那么一段,有些媒体或者别有用心的人,如果知道了,可能会拿来做文章,制造话题。虽然我们不怕,但能避免的麻烦,还是避免的好。”
“我知道。”林枫搂紧她,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过我们的日子,做我们的事。外面的人爱怎么说,随他们去。你和行行、初一,才是我最重要的。”
两人相拥着,没有再说话。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偶遇前妻带来的那点细微涟漪,在这份坚实的信任与温暖的爱意中,彻底消散于无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几天后,林枫在办公室听取沈明关于“蔓青环保”的初步调查报告。
“‘蔓青环保’成立于五年前,注册资本五千万,实际控制人和法人就是苏蔓。公司专注于工业废水深度处理和复杂污染场地土壤修复,技术路线偏向于高难度、高附加值的精细化工、制药、电子等行业的特种废水处理,以及重金属、有机物污染土壤的热脱附、化学氧化等高级修复技术。团队核心成员不少有海外或国内顶尖环保院所的研发背景,技术实力在细分领域确实比较突出。”沈明调出资料,汇报道。
“市场表现呢?”
“发展很快。前三年主要做技术积累和示范项目,近两年开始发力,拿下了长三角地区好几个有影响力的标杆项目,包括一家跨国药企的废水提标改造和一个老化工园区的污染场地修复。客户口碑不错,利润率也高于行业平均水平。目前正在筹划Pre-IPO轮融资,据说已经接触了几家一线的美元基金和本土投资机构。”
“和我们有业务交集吗?”
“直接竞争暂时没有。我们的主赛道是建筑垃圾资源化和再生建材,他们的主赛道是工业环保和土壤修复。但在一些大型综合性园区或区域环境治理的总包项目中,未来不排除有碰面的可能。比如,如果某个开发区要整体做循环化改造,既涉及建筑垃圾处理(我们的领域),也可能涉及工业废水或污染土壤治理(他们的领域)。那时候,我们可能是总包方与分包方的关系,也可能是联合投标体的伙伴,当然,也可能是竞争对手。”
林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沈明的分析很客观。“蔓青环保”走的是“高精尖”路线,市场相对垂直,利润丰厚,但规模扩张可能不如“绿建联盟”这种瞄准更大体量、更通用市场的模式快。两者在业务上目前是“井水不犯河水”,但未来在更大的环保产业生态中,确实存在交集的可能。
“继续关注,保持信息更新。另外,”林枫想起什么,“查一下她这次Pre-IPO轮的潜在投资方,特别是和‘腾云’、‘深蓝’、或者我们其他主要对手,有没有关联。”
“已经在查了,目前没发现明显关联。投资方主要还是看中她们在细分领域的技术壁垒和增长潜力。”沈明回答。
“嗯。”林枫不再多问。“蔓青环保”和苏蔓,就此被划入“需要关注的行业同行”范畴,与其他无数潜在的合作者或竞争者一样,不再带有任何特殊色彩。
又过了几日,林枫收到市工商联转发来的一份会议通知,是关于“长三角环保产业技术创新联盟”筹备工作的第一次座谈会,邀请“绿建联盟”作为发起单位之一参加。林枫扫了一眼与会名单,在众多熟悉的企业和机构名字中,再次看到了“上海蔓青环保科技有限公司”。
他神色如常,将通知转给沈明,让他安排合适的副总裁或技术负责人参加。“这种行业协同组织,多参与没坏处。可以了解同行动向,也能争取一些联合研发或标准制定的话语权。你去安排人,把握尺度。”
“明白。”
生活和工作,继续在既定的轨道上平稳而高速地运行。与“腾云”的价格战和生态竞争进入相持阶段,双方在各条战线有攻有守;“深蓝”的秦泊远又通过江哲递了一次话,询问林枫对合作事宜的考虑进度,林枫依然以“正在内部评估”为由,礼貌拖延;东南亚市场,越南二期扩建进展顺利,印尼雅加达的项目投标进入了最后的技术澄清和商务谈判阶段,沈明亲自坐镇,志在必得。
苏蔓和“蔓青环保”,就像投入湖面的那颗石子,涟漪早已散去,湖面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平静。林枫偶尔在行业新闻或内部简报中看到相关信息,也会平静地浏览,如同对待任何一家有潜力的同行企业。
这天傍晚,林枫难得准时下班,去幼儿园接了行行,又去接了上完早教课的初一,然后开车去李曼的“循法明道”中心接她下班,准备一起去一家新开的亲子餐厅吃饭。
中心坐落的文创园区,傍晚时分很安静。林枫停好车,一手抱着初一,一手牵着行行,走向中心的玻璃门。行行眼尖,指着不远处一辆刚停下的白色特斯拉Model X,小声说:“爸爸,看,那辆车,和妈妈以前的一样!”
林枫顺着儿子指的方向看去,那辆车的驾驶座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下来——正是苏蔓。她似乎也是来这个园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正低头看着手机。
或许是感应到目光,苏蔓抬起头,看到了几步之外的林枫,以及他怀里抱着的、身边牵着的两个孩子。她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行行和初一身上停留了半秒,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也许是惊讶,也许是感慨,但旋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她朝林枫这边,再次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这次,她的目光在林枫怀里的初一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便转身,朝着园区另一栋楼走去,步履从容,没有半分停留。
林枫也礼节性地点头回应。怀里的初一正好奇地扭动着小身子,想去抓爸爸衬衫的扣子。行行则仰着小脸,问:“爸爸,那个阿姨是谁?你认识吗?”
“是爸爸工作上的一个朋友。”林枫用最平常的语气回答,牵着儿子的手往里走,“走吧,我们去接妈妈,然后去吃大餐!”
推开中心的门,李曼正好从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看到父子三人,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都来啦?我马上好,收拾一下东西。”她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林枫怀里的初一,在她小脸上亲了一口,又摸摸行行的头。
一家四口说笑着,走向停车场。谁也没有提刚才在门口那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的交集。
坐进车里,李曼随口问:“刚才在门口看到辆白色的Model X,有点眼熟,好像是我们中心楼上那家建筑设计事务所新来的合伙人的车?”
“可能吧,没注意。”林枫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今天想吃什么?行行说想吃意大利面,初一看样子对奶糊糊兴趣更大。”
话题很自然地转向了晚餐和孩子们。白色特斯拉和那个下车的背影,如同傍晚掠过车窗的一抹微光,转眼便被抛在了身后,没有在任何人心中留下特别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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