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沃斯傍晚的风雪渐起,细密的雪沫在街灯昏黄的光晕中狂舞,给这座喧嚣了一天的“思想小镇”披上了一层冷冽而静谧的外衣。林枫和沈明从“国会中心”步行返回酒店,羊绒大衣的领子竖着,抵御着阿尔卑斯山刺骨的寒风。街边咖啡馆温暖的灯光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映出三三两两依旧在热烈交谈的身影,论坛的热度仿佛并未因夜幕降临而稍减。
“林总,刚才的发言效果很好。我看到好几个投资人和记者,散场后都在议论‘技术普惠’和‘多维标准’的观点。”沈明低声说,语气带着一丝兴奋,“印度那位辛格先生,还特意找我要了您的联系方式。”
林枫点点头,但眉头并未舒展。公开对话的掌声只是表象,真正的博弈往往在聚光灯照不到的角落。秦泊远提到的欧盟“吹风会”,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
回到酒店房间,林枫脱掉大衣,走到窗边。风雪更大了,远处雪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他看了眼手表,六点半。距“吹风会”开始还有半小时。
“林总,您真要去‘路过’?”沈明有些担忧,“那种闭门会议,我们不在受邀之列,贸然出现,恐怕……”
“不是贸然。”林枫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秦泊远既然特意通知,还暗示我可以‘路过’,就说明那里有戏可看,或者,有我们需要的信息。而且,”他顿了顿,“罗森伯格肯定会在场。我想看看,在私下场合,他会是什么嘴脸。沈明,你留在酒店,留意有没有其他动静。我一个人去。”
“可是您的安全……”
“达沃斯治安很好,会场又在欧盟官方机构内,安全无虞。何况,我只是去‘路过’,在走廊‘偶遇’一下出来透气的人,聊几句而已。”林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换上一件更轻便的深色夹克,从随身行李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伪装成钢笔的录音笔(合规且不显眼),检查了一下电量,别在夹克内袋。
六点五十分,林枫走出酒店,冒着风雪,步行前往位于小镇另一端的“欧洲之家”。那是一座颇具现代感的玻璃幕墙建筑,此刻只有少数几扇窗户透出灯光。入口处有安保人员值守,检查着进入者的证件和邀请函。
林枫没有靠近正门,而是绕到建筑侧面的一个紧急出口附近。这里相对僻静,有一个带顶棚的吸烟区,几把金属椅子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中。他找了把背风、又能看到侧门出口的椅子坐下,拿出手机,装作在处理邮件,目光却不时扫向那扇紧闭的金属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风雪扑打在顶棚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寒意透过厚实的裤子侵入肌肤。林枫一动不动,如同潜伏在雪夜中的猎手,耐心地等待着。
七点零五分,侧门开了。一个裹着厚厚羽绒服、叼着烟斗的秃顶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烟,吐出一团白雾。是位欧洲议会的议员,林枫在白天一个关于绿色金融的分论坛上见过他。
七点十分,又出来两个人,低声用德语快速交谈着,表情严肃,很快又推门进去了。
七点十五分,门再次被推开。这次出来的是迈克尔·罗森伯格。他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和马甲,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眉头微锁,似乎会议中的讨论并不轻松。他走到吸烟区另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点了一支烟,却没有立刻吸,只是夹在指间,望着远处风雪中的灯光,若有所思。
林枫站起身,假装活动了一下有些冻僵的腿脚,很自然地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然后“恰好”抬起头,似乎刚刚发现罗森伯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外表情。
“罗森伯格先生?”林枫用英语开口,语气平和。
罗森伯格转过头,看到林枫,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惯常的矜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取代。“林先生?这么巧。你也在这里参加会议?”他看了一眼林枫身后的建筑,意有所指。
“没有,正好在附近散步,透透气。达沃斯的雪景,别有一番风味。”林枫微笑道,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也望着外面的风雪,“罗森伯格先生是在里面开会?”
“一个小的技术讨论。”罗森伯格含糊道,吸了口烟,目光重新投向林枫,带着探究,“林先生下午在专题对话上的观点,很……新颖。‘技术普惠’,‘多维标准’,很有意思。不过,在现实中推行起来,恐怕难度不小。标准一旦降低,质量就很难保证,这在国际贸易和环境保护中,是常识。”
“罗森伯格先生可能误解了。”林枫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稳,“我并非主张降低标准,而是认为标准应该更科学、更全面,更能反映不同技术路线和区域条件下的真实环境效益。比如,贵公司正在推动的、关于再生骨料隐含碳核算的新模型,将长途运输和电网碳因子的权重提得如此之高,是否考虑过,这可能会对在原料分散、能源结构转型中的地区,发展循环经济产业,造成不必要的阻碍?甚至可能扼杀一些更具本地适应性和成本效益的创新?”
他单刀直入,直接点出了欧盟“新模型”的潜在问题,也将下午对话中未尽的交锋,延续到了这个雪夜的私下场合。
罗森伯格的眼神明显冷了几分,他弹了弹烟灰,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尖锐:“林先生,科学模型是基于数据和物理规律。原料收集范围广,运输距离长,自然碳排放高。电力依赖化石能源,生产过程碳强度自然大。这是客观事实,不是‘阻碍’。真正的创新,应该致力于改善这些客观条件,比如优化物流网络,使用更多可再生能源,而不是要求标准迁就落后的生产模式。至于‘本地适应性’,”他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很多时候,只是技术不够先进、无法达到普适高标准的借口。”
“是吗?”林枫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据我所知,中国东部沿海一些使用我们技术的工厂,虽然电网平均碳因子高于北欧,但通过工艺优化和余热利用,其生产单位再生骨料的实际碳排放,已经低于欧洲某些标榜‘绿色’、但工艺陈旧、能耗高的老牌工厂。如果按照您推崇的新模型,只机械地套用区域电网因子,岂不是反而惩罚了真正在节能减排上做出努力的企业,保护了那些躺在陈旧技术和‘绿色区位’优势上吃老本的企业?这,就是您所说的‘科学’和‘公平’?”
罗森伯格被林枫用具体数据和对比将了一军,脸色有些难看,但他很快稳住:“个案不能代表整体。模型需要普遍适用性。至于您提到的中国工厂数据,我们需要看到经国际权威机构审计的完整报告才能评价。”
“数据我们可以提供,也欢迎任何基于事实的检验。”林枫步步紧逼,“但前提是,检验的标准本身是公平的。我担心的是,某些标准的制定,从一开始,就带着偏见和既得利益的考量。比如,在刚才的‘技术讨论’中,是否有人提到,提高某些参数的权重,会更有利于保护欧洲本土的、拥有集中原料和绿色电力的企业?特别是那些与标准制定方有密切商业往来的企业?”
这话几乎是在指控对方操纵规则、进行贸易保护了。罗森伯格眼中怒色一闪,但强行压了下去,语气变得生硬:“林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标准制定是严肃的科学工作,由独立的专家团队负责,不容肆意揣测和污蔑!EnviroTech 只是基于我们的专业认知,为更环保的未来贡献力量。”
“希望如此。”林枫见好就收,语气缓和下来,但目光依旧锐利,“我相信,真正的科学和公平,最终会得到市场的认可。不同的技术路线,不同的商业模式,都有其存在的价值和空间。未来的全球循环经济,应该是多元、共生、竞赛的生态,而不是单一技术路线和标准下的垄断格局。这对所有人,包括EnviroTech,长远来看,都更有益,不是吗?”
他最后将话题拔高到了“行业生态”和“长远利益”的层面,既表达了立场,也留下了余地。
罗森伯格盯着林枫看了几秒,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来自中国的对手。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气氛凝滞。最终,他掐灭了烟头,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语气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疏离感更强:“道不同,不相为谋。林先生,我们对于如何推动循环经济,看来有着根本不同的理念。就让市场和未来来证明吧。失陪了。”
说完,他不再看林枫,转身推门,重新走进了“欧洲之家”的侧门。
林枫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金属门缓缓合拢,将室内的暖光与室外的风雪隔绝开来。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片短暂的雾。
刚才的短暂交锋,信息量巨大。罗森伯格的激烈反应,侧面印证了秦泊远关于“新模型”背后有利益驱动的猜测。他对中国工厂数据的质疑和“需要国际审计”的说辞,也与印尼项目上“匿名举报”要求指定审计的套路如出一辙。这是一个习惯于用“规则”、“标准”、“权威”来包装商业竞争和潜在保护主义的对手。
他摸了摸内袋里的录音笔,确认它仍在正常工作。虽然这种私下场合的录音未必能公开使用,但作为内部情报和分析依据,足够了。
风雪似乎小了些。林枫拉了拉衣领,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不疾不徐地走回酒店。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融入达沃斯沉沉的雪夜。
回到酒店房间,沈明立刻迎上来:“林总,怎么样?”
林枫脱下夹克,将录音笔取出,连接上电脑,进行加密备份。“碰见罗森伯格了,聊了几句。”他将大致对话内容复述了一遍。
沈明听完,脸色也凝重起来:“看来欧盟这个‘新模型’,确实来者不善。罗森伯格的态度,很能说明问题。我们得加快技术反驳报告的传播,也要在印尼那边,给他们的审计和举报,一个狠狠的回应。”
“嗯。通知周博士和汉斯博士,反驳报告可以准备得更犀利一些,直接点出新模型可能隐含的贸易保护倾向和对技术多样性的压制。用数据说话,用逻辑辩驳。印尼那边,”林枫沉吟道,“让我们的法务团队,准备一份正式的律师函,发给招标委员会和那两家审计机构,指出匿名举报的诸多不实之处,并要求对方在审计过程中保持绝对的专业和公正,否则我们将保留诉诸法律和国际仲裁的权利。同时,把我们准备好的、关于非洲项目运行数据的第三方复核报告(我们自己请权威机构做的),主动公开。”
“明白!”沈明记下,“另外,秦泊远先生半小时前又发来信息,说明天上午,在‘达沃斯数字论坛’的会场,有一个关于‘循环经济中区块链技术应用’的小型研讨会,EnviroTech 的一位技术副总裁会做简短发言。他建议,如果您有兴趣,可以去听听,或许能了解到对方在技术层面的最新动向。”
“好,去看看。”林枫点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EnviroTech 在技术上也并非铁板一块,了解其内部不同声音和技术路线分歧,或许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依旧飘洒的雪花。达沃斯的第一天,就在公开对话的亮相与雪夜暗处的交锋中过去了。表面上看,他赢得了不少关注和掌声;但暗地里,规则的壁垒、资本的合围、对手的敌意,都已清晰浮现。
前路艰难,但他心中的斗志却越发昂扬。这是一场全方位的较量,技术、资本、规则、话语权,乃至意志与智慧。而他,已无退路,唯有在这全球精英汇聚的雪山之巅,亮出他的剑,发出他的声音,一步步,去争夺那片属于中国创新、也属于更公平绿色未来的生存空间与发展权。
手机震动,是李曼发来的信息,问他是否适应达沃斯的气候,行行和初一今天画了幅画,是爸爸在“有很多聪明人的雪山”上讲话,旁边还画了个带着翅膀的话筒。后面附上了照片。
看着屏幕上孩子们稚嫩却充满想象的画作,林枫冷峻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他回复:“一切都好。告诉行行和初一,爸爸在雪山上,正努力让世界听到我们的‘绿色故事’。很快回家。”
喜欢离婚后,我幡然醒悟请大家收藏:(www.zhk.cc)离婚后,我幡然醒悟中华库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