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花园城市，东南亚的商业与金融心脏。樟宜机场的效率和绿意，给风尘仆仆的林枫带来一丝清爽，但空气中弥漫的湿热，也提醒着他已置身于一个与长三角截然不同的竞技场。沈明亲自来接机，几个月不见，他晒得更黑了，但眼神锐利，精神头很足。
“林总，辛苦了。住处安排在滨海湾的金沙酒店，视野好，也方便。”沈明一边帮忙放行李，一边快速汇报，“越南那边，陈先生催得急，二期扩建的最终设计方案和预算，需要您最后定。印尼雅加达的项目，招标文件我们分析过了，技术标我们优势很大，但商务标……有三叶，还有一家刚刚冒出来的本地环保公司，背景有点深，报价可能很有攻击性。另外，”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您让我特别留意的，关于可能针对我们的‘负面’动作，有风声了。泰国那边，有家小报在收集‘万象绿建’越南项目的‘环保数据’，问的问题很刁钻。印尼也有个NGO，突然对我们在非洲项目的‘劳工权益’表示‘关注’。”
林枫坐进车里，揉了揉眉心。果然，暗箭如影随形。“知道了。先回酒店，你整理一份详细简报给我。越南和印尼的事，明天开始碰。至于那些小动作……让李律师的团队准备好应对预案，收集我们在越南和非洲项目的所有正面材料，必要时候，可以主动发布。我们不能被动挨打。”
车子驶上通往市区的快速路，两旁是茂盛的热带植物和极具设计感的现代建筑。林枫望着窗外，思考着接下来的棋局。新加坡是他的临时指挥所，从这里，他要遥控越南、印尼，甚至更远的市场。
然而，他没想到，第一个“惊喜”，并非来自商业对手，而是以一种极具戏剧性的方式，在他抵达新加坡的第一个晚上，就不期而至。
当晚，沈明为林枫接风，选在了金沙酒店顶楼那家以无边泳池和城市夜景闻名的天空酒吧。酒吧里灯光迷离，音乐舒缓，各国面孔的商务人士、游客、名流汇聚于此，俯瞰着璀璨的新加坡夜景和远处繁忙的马六甲海峡。
林枫和沈明选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点了简单的餐食，低声讨论着工作。正说到印尼项目投标的策略时，旁边一桌突然传来一阵略显夸张的笑声和喧哗。那桌坐着五六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型的商务聚会，主人是位四十多岁、穿着花衬衫、梳着油头、腕上金表闪闪发光的华裔男子，正用带着浓重新加坡式英语口音的华语，高声说着什么，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旁边女伴的脸上。
“阿明啊，不是我说，现在做环保，就是噱头啦！什么绿色科技，循环经济，最后还不是要看谁关系硬，谁价格低？”花衬衫男子拍着身边一个看起来像下属的年轻人的肩膀，声音大得半个酒吧都能听见，“我跟你讲，印尼那个项目，我已经打通了关键人物。什么日本三叶，什么中国‘绿建’，技术再好有什么用？在这里，要懂得玩！我随便找家本地皮包公司，贴个牌，报价比他们低两成，你说业主选谁？哈哈哈！”
同桌的人附和着笑起来，纷纷举杯敬酒。那被叫做“阿明”的年轻人，笑得有些尴尬，低声说了句什么，似乎想劝老板低调点。
林枫和沈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语。这种在公共场合大谈“关系”、“贴牌”、“低价”的暴发户做派，在商业圈并不少见，但如此高调且粗鄙，还是让人侧目。尤其对方话里话外，明显是针对“绿建联盟”和三叶这样的正规企业。
“应该是本地那种靠倒卖批文、拉皮条起家的掮客，或者小承包商。”沈明低声对林枫说，“估计是听到了一点印尼项目的风声，在这里吹牛。不用理会。”
林枫点点头，懒得跟这种人一般见识，正准备继续刚才的话题。却不想，那花衬衫男子似乎注意到了他们这桌的安静，以及林枫身上那种与酒吧浮夸氛围不太搭调的沉稳气质（林枫只穿了简单的衬衫西裤），也许是酒精上头，也许是习惯性炫耀，竟然晃晃悠悠地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嗨，两位朋友，面生啊，第一次来新加坡？”花衬衫男子一屁股坐在林枫旁边的空椅子上，满嘴酒气扑面而来，手腕上的金表和粗大的翡翠戒指在灯光下格外扎眼，“看你们像是大陆来的？做生意的？我姓蔡，朋友们给面子，叫我一声蔡老板。在新加坡、印尼、马来西亚，有点小生意，地头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他说话时，眼睛却瞟向林枫放在桌上的手表——一块并不算特别昂贵、但做工精良的积家大师系列，又看了看林枫波澜不惊的脸，似乎想掂量一下分量。
沈明眉头一皱，想开口挡掉。林枫却抬手轻轻制止，脸上露出一个平淡而疏离的微笑：“蔡老板，幸会。我们只是来出差，随便坐坐。”
“出差好啊！新加坡是做生意的好地方！”蔡老板见林枫搭话，更来劲了，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看两位兄弟是实在人，我跟你们说，最近印尼有个大项目，搞建筑垃圾处理的，知道吧？我跟里面管事的，是这个！”他比了个大拇指，“你们要是有兴趣，我可以牵线，保证比你们自己瞎碰运气强！不过嘛……”他搓了搓手指，意思很明显。
林枫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哦？蔡老板消息灵通。不过我们小本生意，高攀不上那种大项目。您还是找更有实力的合作伙伴吧。”
“哎，话不能这么说！生意不分大小，交个朋友嘛！”蔡老板见林枫不接茬，有点没趣，又看到林枫对桌上那瓶不算便宜、但也绝非顶级的香槟没什么兴趣的样子，眼珠一转，忽然提高了声音，带着几分挑衅和炫耀，“兄弟，看你这气质，不像做小生意的。不过啊，这新加坡，还有东南亚，水深着呢！光靠你们大陆那套，埋头搞技术，不行！得懂规矩，会来事！就像我，去年帮一个国内来的什么环保公司牵线马来西亚的项目，轻轻松松，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也不知是三十万还是三百万。
同桌他的伙伴们又发出一阵哄笑，夹杂着“蔡老板威武”、“还是蔡老板门路广”的奉承。
沈明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林枫却依然平静，甚至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蔡老板本事大，佩服。不过，我们做事习惯先做好自己的本分。技术不好，关系再硬，楼塌了，找谁？”
这话不软不硬，却带着刺。蔡老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斯文沉稳的年轻人，敢这么顶他，脸上有点挂不住，酒意也涌了上来：“嘿！年轻人，口气不小！知道我是谁吗？在印尼，我说句话……”
“蔡有财！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一个略带威严、带着明显潮汕口音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断了蔡老板的叫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唐装、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在一位气质干练的中年男士陪同下，走了过来。老者目光如电，不怒自威，一看便是久居上位之人。那位中年男士，林枫和沈明都认得——是新加坡中华总商会的一位资深理事，姓黄，沈明之前为了拓展人脉曾拜访过，对方对“绿建联盟”的环保理念颇为赞赏。
蔡老板看到老者，嚣张气焰瞬间蔫了，酒也醒了大半，连忙站起来，赔着笑：“七、七叔？您老人家怎么也在这儿？我……我跟这两位大陆来的朋友开开玩笑，交流交流……”
被称作“七叔”的老者根本不理他，径直走到林枫面前，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主动伸出手：“这位，想必就是‘绿建联盟’的林枫，林先生吧？老朽姓陈，陈启礼。刚才在那边，听到一点动静，没想到是林先生。我这个不成器的远房侄孙，多有冒犯，还望林先生海涵。”
林枫起身，从容地与陈启礼握手，不卑不亢：“陈老先生，幸会。一点小误会，蔡老板热情，我们聊了几句而已。”他心中却是一动，陈启礼？这个名字他似乎听江哲隐约提起过，是南洋华侨中一位德高望重、产业遍布东南亚的商界巨擘，背景深厚，行事低调，能量惊人。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而且对方竟然认识自己。
蔡有财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冷汗直流。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被他当成“大陆来的小老板”的年轻人，居然是大名鼎鼎的“绿建联盟”创始人林枫！更可怕的是，连自己那位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自己巴结都巴结不上的七叔公，都对他如此客气！他想起自己刚才大放厥词，说什么“绿建”技术没用，还要“贴牌”抢项目……简直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林先生大度。”陈启礼笑了笑，转头对蔡有财沉下脸，“有财，还不给林先生赔罪？林先生的‘绿建联盟’，是真真正正做实事的环保企业，在东南亚做的项目有口皆碑，连淡马锡和马来西亚郭氏都在关注。你那套歪门邪道，也好意思在林先生面前卖弄？丢人现眼！”
蔡有财吓得连连鞠躬：“林、林总，对不起对不起！我有眼不识泰山！喝多了胡言乱语！您千万别往心里去！”他之前吹嘘的“关系”、“贴牌”，在真正的行业巨头和长辈面前，成了最大的笑话。
酒吧里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窃窃私语。之前奉承蔡有财的那桌人，更是噤若寒蝉，缩着脖子不敢往这边看。
林枫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蔡老板言重了。陈老先生，您太客气了。我们晚辈初来乍到，还要多向您这样的前辈请教。”
陈启礼对林枫的应对越发欣赏，点点头：“林先生年轻有为，气度不凡。我虽然老了，但也关心环保和可持续发展。你们在越南的项目，我略有耳闻，做得不错。有机会，可以多交流。黄理事，”他转向陪同的中年男士，“林先生是总商会的贵客，要招待好。”
黄理事连忙应下：“陈老放心，林总是我们商会的朋友，一定招待周到。”
陈启礼又和林枫寒暄了几句，便带着黄理事离开了，自始至终，没再看蔡有财一眼。蔡有财面如死灰，灰溜溜地回到自己那桌，再也听不到任何喧哗。
这个小插曲，前后不过十分钟，却让酒吧里不少人记住了那个从容淡定、让本地豪商陈启礼都主动结交的年轻大陆企业家。
回到座位，沈明忍不住低笑：“林总，这脸打得……我都替他脸疼。您这‘扮猪吃老虎’，装得可真像。”
林枫端起水杯，笑了笑，没说什么。他并非刻意低调，只是不屑于与蔡有财这类人争口舌之利。但陈启礼的出现和表态，无疑是一个意外收获，或许能为“绿建联盟”在东南亚的发展，打开一扇新的大门。至少，像蔡有财这种跳梁小丑，以后应该会少很多。
“不过，陈启礼这样的人物，居然会注意到我们，还主动过来解围……”沈明若有所思，“会不会也和江总那边，或者……‘深海’的运作有关？”
林枫目光微凝，看向窗外璀璨的夜景。狮城的夜晚，美丽而神秘，如同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多未知。蔡有财的闹剧只是小插曲，陈启礼的示好是意外之喜，但真正的挑战——越南的扩建、印尼的投标、暗处的冷箭——依然摆在面前。
他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狮城的第一夜，就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拉开了序幕。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会更加精彩，也更加考验他的智慧与定力。但无论如何，他来了，并且，已经亮出了属于“绿建联盟”的、不容小觑的分量。而那些藏在暗处的对手，想必也已经收到了信号。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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