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泊远的离席,如同一根无形的指挥棒,让宴会厅内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转变。表面上的自由交流,暗地里却涌动着各自的心思与算计。林枫端着水杯,看似专注地欣赏着窗外新加坡壮观的天际线,实则用眼角的余光,密切关注着厅内的动向。
迈克尔·罗森伯格与那位名叫卡隆加的非洲顾问,在窗边交谈了大约五六分钟。两人声音压得很低,表情严肃,卡隆加偶尔皱眉,罗森伯格则时而摊手,时而用指尖轻点窗台,似乎在解释或说服什么。最后,卡隆加微微颔首,似乎达成了某种初步共识,两人碰了下酒杯,结束了谈话。罗森伯格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转身走向德国代表艾米丽亚·克虏伯,加入了那边关于欧洲环保标准的讨论。卡隆加则独自走到放置着茶点的长桌旁,若有所思地夹了块水果。
另一边,以色列的大卫·科恩依然拉着赵明远和艾米丽亚,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那套基于人工智能和大数据的“闭环资源管理生态系统”,语速快得几乎让人插不上话。赵明远听得认真,不时用流利的英语提出专业问题,两人倒是颇为投缘。沈明则与“星洲投资”的黄文辉聊着东南亚不同国家的基建政策和市场差异,相谈甚欢。
林枫注意到,那位卡隆加先生在长桌旁站了一会儿,目光几次有意无意地扫过自己这边,似乎有些犹豫。林枫心中微动,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他放下水杯,神态自然地走了过去,在卡隆加身边停下,用英语友好地打招呼:“卡隆加先生,这里的点心不错,您要不要试试这个小笼包?很有中国特色。”
卡隆加转过头,看到是林枫,严肃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谢谢,林先生。我已经尝过了,味道很好。”他的英语带着明显的法语腔,但用词准确。
“那就好。刚才听您的发言,深受启发。”林枫拿起一个空盘子,也夹了块点心,语气诚恳,“资源国的可持续发展,确实是全球循环经济链条中最关键,也最具挑战性的一环。我们‘绿建联盟’虽然主要做城市端,但也一直关注矿山端的绿色转型,特别是如何在开采和初加工环节减少污染,提高资源综合利用率。”
卡隆加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林先生对矿业也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只是从我们做建筑垃圾回收的经验看,很多原理是相通的。比如,精细化分选可以减少尾矿,提高有价金属回收率;比如,循环水利用和废渣资源化,能降低环境影响和运营成本。”林枫用最浅显的语言解释,“更重要的是,将资源开发与本地产业培育结合起来,就像我们在东南亚做的那样,不只是输出技术设备,更要帮助当地建立能力,让资源产生的价值更多留在本地。这或许比单纯的‘环保’口号,更能打动人心,也更能持久。”
卡隆加认真地听着,眼神越来越专注。林枫的话,显然触动了他。他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道:“林先生的想法,很实际,也很有吸引力。不瞒你说,我们国家近年来也尝试引进了一些国际矿业公司的‘绿色开采’技术,但效果……往往不尽如人意。设备昂贵,维护复杂,本地工程师难以掌握核心技术。而且,”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很多协议虽然写着技术转移,但实际执行中,真正的关键技术总是被层层设限。最后,我们似乎还是只提供了廉价的矿石,付出了环境的代价,却没能获得我们最需要的——真正的产业能力和长期的发展动力。”
林枫点头表示理解:“这正是‘资源诅咒’的症结之一。技术垄断,利益分配不均。要打破它,需要新的合作模式,需要双方都有更长远的眼光和真正的诚意。这很难,但并非不可能。比如,是否可以设计一种‘技术入股+收益共享+本地化培训’的混合模式?将技术价值与长期运营收益挂钩,迫使技术输出方必须真心实意地帮助本地团队掌握技术,因为只有本地团队运行好了,他们才能获得持续回报。同时,在环保和社会责任指标上,设定明确的、可验证的奖惩机制。”
卡隆加的眼睛亮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林先生,您具体说说这个模式……”
就在两人就新型矿业合作模式低声探讨,越聊越深入时,宴会厅的门再次打开,秦泊远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苏晴。秦泊远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但林枫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深处一丝尚未完全敛去的凝重。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秦泊远走到圆桌前,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重新吸引过来,“一点紧急公务。我们继续。”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林枫和卡隆加身上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口道:“刚才的自由讨论很有成效。我听了听,大家对GGCIA的潜在价值和发展方向,有共识,也有分歧。这很正常。任何有价值的联盟,都是在碰撞和磨合中诞生的。不过,在探讨具体路径之前,我想先分享一个刚刚收到的、可能影响我们所有人判断的信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我刚刚得到确切消息,就在昨天,欧盟环境总司的一个高级别工作组,通过了一项内部动议,将正式启动对‘环境足迹评价方法’草案的‘影响评估’程序,重点评估其潜在的‘国际贸易影响’和‘对不同发展水平经济体的适用性’。评估结果,将直接关系到草案的最终内容和通过时间。推动这项动议的,除了我们已知的技术性质疑声音,还有来自包括中国、印度、巴西以及部分非洲国家在内的,在布鲁塞尔的联合外交努力。”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不同反应。艾米丽亚·克虏伯眉头微蹙,显然对草案的延迟和潜在修改感到担忧。黄文辉若有所思,似乎在评估这对其投资组合的影响。大卫·科恩则耸耸肩,似乎对政治博弈不太感冒。罗森伯格脸色微沉,显然这对他和EnviroTech 力推的、基于草案的“高标准”竞争策略是个打击。
林枫心中则是一动。欧盟草案的转向,显然有“绿建联盟”联合其他力量进行技术反驳和游说的功劳,秦泊远此时抛出这个消息,用意何在?是展示“深蓝”的信息网络和影响力,还是暗示“绿建联盟”在此事上的努力符合“深蓝”利益?
“这个消息说明,全球绿色规则的制定,正在变得更加多元和复杂,单边主导越来越难。”秦泊远总结道,目光扫过众人,“这也意味着,像GGCIA这样的多边产业联盟,在未来的规则博弈中,可能会拥有更多的话语权和行动空间。我们可以联合发声,共同塑造对我们更有利的规则环境。”
他再次看向林枫,语气带着一丝深意:“林先生,您和‘绿建联盟’在推动更公平、更包容的绿色标准方面,已经做出了很好的示范。这或许正是未来联盟可以发挥重要作用的方向之一。”
林枫不动声色,微微颔首:“规则的公平,是产业健康发展的基石。我们愿意与志同道合者一起努力。”
会议继续进行,但话题明显更加聚焦。秦泊远开始引导讨论联盟可能的具体职能和组织架构,比如设立联合技术研发基金、建立信息共享平台、在重点区域开展试点项目、以及共同参与国际标准制定等。各方开始就这些具体事项提出意见,讨价还价的气氛渐浓。
罗森伯格的态度也变得积极起来,他不再仅仅强调EnviroTech 的现有网络,而是开始具体谈论EnviroTech 在某些回收技术上的“开放授权”可能性,以及对联盟“知识产权共享框架”的建议。显然,欧盟草案的变数,让他也开始考虑更多的合作可能,而非单纯压制。
林枫则谨慎地参与讨论,既表达了“绿建联盟”对开放合作、共建生态的积极态度,也明确提出了联盟内部决策机制必须透明、公平,不能由单一企业或资本主导,技术共享需尊重知识产权和各方核心利益的原则。他的发言,赢得了艾米丽亚(对技术产权的敏感)和黄文辉(对投资风险的谨慎)的微微点头。
卡隆加也几次发言,强调任何联盟如果要在非洲开展项目,必须将“本地能力建设”、“社区利益共享”和“环境保护”作为核心评估指标,并建议联盟设立专门的“可持续发展与社会影响委员会”。他的提议,与林枫之前私下交流的观点不谋而合,两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会议在傍晚时分告一段落。秦泊远做了总结,表示今天的交流富有成果,各方表达了初步合作意向,也明确了诸多需要进一步探讨的问题。“蓝海资本”将整理会议纪要,并与各方保持密切沟通,推动后续的正式磋商。他特别感谢了林枫和“绿建联盟”带来的“东方视角”和“普惠理念”,认为这为联盟注入了宝贵的多样性。
散会后,众人互道珍重,陆续离开。林枫与卡隆加交换了名片,约定保持联系。罗森伯格在离开前,再次与林枫礼节性地握手,但这次,他的目光中除了审视,似乎也多了一丝复杂的考量。
走出“财富之泉”俱乐部,新加坡的夜幕已然降临,华灯璀璨。沈明低声问:“林总,直接去‘翡翠楼’?”
“嗯。”林枫点头,坐进等候的车里。他需要时间去消化今天会议的信息,也需要调整状态,去面对接下来与陈启礼的“家宴”。与卡隆加的私下交流,秦泊远透露的欧盟动向,罗森伯格态度的微妙变化,以及各方在GGCIA构想下的不同盘算……种种信息在脑海中交织。
“林总,您觉得这个GGCIA,有戏吗?”赵明远忍不住问。
“戏肯定有,但剧本怎么写,谁来导,主演是谁,还没定。”林枫望着窗外飞逝的夜景,缓缓道,“秦泊远和‘深蓝’想当导演,EnviroTech 想当主演,其他人也想分一杯羹。我们……”他顿了顿,“我们先当好一个有分量的配角,看清剧本,找准自己的位置和台词。必要时,也可以争取改剧本,甚至……换导演。”
他语气平静,但话中的深意,让沈明和赵明远都心中一凛。他们知道,老板心中,已然有了更深的谋算。
车子在“翡翠楼”——一家位于新加坡河畔、古色古香的中式酒楼前停下。这里闹中取静,是许多本地老饕和商界名流钟爱的私密宴客之所。在服务生的引导下,林枫来到三楼一个临河的包厢。推开门,只见陈启礼老先生已端坐主位,正悠然自得地泡着功夫茶。包厢里没有旁人,只有淡淡的檀香和茶香弥漫。
“陈老,晚辈来迟,让您久等了。”林枫躬身致意。
“不迟不迟,我也是刚到。”陈启礼笑着招手,示意林枫在身旁坐下,“来,先喝杯茶,润润喉。今天下午,跟那些洋人开会,费了不少口水吧?”
林枫在陈启礼对面坐下,接过老人家递来的小巧茶杯。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清雅。“是有些费神。多谢陈老关心。”
陈启礼仔细打量着林枫,眼中是阅尽世事的睿智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后生可畏啊。下午的事,我略知一二。那个秦泊远,背景不简单。他背后的人,胃口大得很。你能在他们和EnviroTech之间周旋,不卑不亢,还和那个非洲来的卡隆加拿上了话,不简单。”
林枫心中微惊,陈启礼的消息果然灵通。“陈老过奖。晚辈只是据理力争,为‘绿建联盟’谋一条生路而已。至于卡隆加先生,是位有远见的实干家,我们只是就一些共同关心的问题交换了看法。”
“交换看法好,交换看法才能交朋友。”陈启礼点头,亲自给林枫续上茶,“南洋这片地方,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无非是利益二字。但利益怎么分,规矩怎么定,就有讲究了。秦泊远他们想立新规矩,EnviroTech 想守旧规矩,本地人想多分点利益……乱得很。”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林枫,我知道你志不在此。你的根在中国,心在更大的天地。但南洋,是你走向那更大天地的重要一步。这里的市场、资源、人脉,用好了,是通天梯;用不好,就是绊马索。今天找你来,就是想提醒你一句——跟秦泊远他们打交道,可以借力,但绝不能失去主动。跟本地人合作,要真诚,但也得防着点,别被人当枪使。至于EnviroTech 和三叶之流,”他冷哼一声,“不过是仗着先发优势和资本蛮力的纸老虎,在南洋,他们的根基,未必有想象中那么深。”
这番话,推心置腹,既有点拨,也有提醒,更有对“绿建联盟”实力的认可和对林枫个人的期许。林枫肃然起敬:“陈老金玉良言,晚辈铭记于心。‘绿建联盟’在东南亚,还需陈老您多多提点,保驾护航。”
“好说,好说。”陈启礼满意地笑了,拍了拍林枫的肩膀,“我看好你。你在越南和印尼做的事,我都知道。是做事的人,不是光会吹牛皮的。以后在南洋,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我老头子在这边,多少还有点薄面。来,喝茶,尝尝这里的菜,地道的潮汕风味,你在别处可吃不到这么正宗的……”
接下来的“家宴”,气氛轻松而愉快。陈启礼不再谈公事,只是聊些南洋的风土人情、陈年旧事,偶尔问问林枫家里的情况,特别是对行行和初一赞不绝口。林枫也投其所好,陪着老人家品茶聊天。一老一少,相谈甚欢。
宴罢,陈启礼亲自送林枫到酒楼门口。临别时,他握着林枫的手,低声道:“那个蔡有财,最近不太安分,好像又搭上了什么新主子,在打你们在华东那个项目的主意。你留心点。需要的话,我让人‘提醒’他一下。”
林枫心中一凛,果然又是蔡有财!“多谢陈老提醒。我们自己能处理,不劳您费心。”
“嗯,你自己有数就好。去吧,路上小心。”陈启礼挥挥手。
坐进车里,林枫看着后视镜中陈启礼在酒楼门口灯光下愈发显得矍铄的身影,心中感慨。这位南洋商界耆宿的认可与支持,无疑是“绿建联盟”在东南亚发展的宝贵财富。而他关于蔡有财的提醒,也印证了江哲之前的调查方向。
车子驶入夜色。林枫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狮城的一天,信息量巨大,收获颇丰,但迷雾似乎并未散去,反而因为接触到更深层的力量与算计,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明天,还有最后一天。按照行程,他将与秦泊远进行一次一对一的最后会谈。那或许,将是拨开部分迷雾,看清“深蓝”真实意图,也决定“绿建联盟”与GGCIA关系走向的关键时刻。
他需要养精蓄锐,以最清醒的头脑和最坚定的意志,去面对那最后,也可能是最核心的博弈。狮城迷雾,终有散时。而他,必须成为那个能在雾散时,稳稳站在自己选择位置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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