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好几个值班的警察瞧见沐轩。
“沐法医好!”
沐轩只微微点头,下颌线绷得极直。
他脚步没停,带着大家直奔解剖室。
“推出来吧。”
温婉迟疑了一下,小声对温安勋说:“哥,要不你先去外面等我?这个场面……可能不太好看。”
温安勋嗤地笑出声,鼻腔里哼出一口气,摇头。
“不至于。你哥还没脆弱到看个尸体就腿软。”
“可是……”
温婉话没说完,温安勋已经抬手拦住了她。
话音刚落,助理就推着一辆带轮子的金属台进来了。
“沐法医,尸体拼得差不多了。死者女性,二十出头,身高一米六挂零,体重撑死九十多斤。”
沐轩嗯了一声,左手抄起不锈钢镊子,右手掀开盖尸布。
七拼八凑的一具躯体,横在冷光灯底下。
“哎哟……”
温婉猛抽一口凉气,喉头一紧,胃里猛地往上顶,差点被熏得呛住。
温安勋二话不说,一把捂住温婉的眼睛,掌心温热粗粝。
谁跟她有这么大仇?
下这么狠的手,把人糟蹋成这样!
温婉抬手拨开他的手。
“她身上翻出啥没有?”
“有!”
沐轩朝旁边一抬下巴。
助理赶紧从证物堆里拎出个透明塑料袋,快步递过来。
温婉套上手套,接过袋子慢慢端详。
里面躺着一枚戒指,泡过水,边角有点发乌。
香奈儿的绝版款。
可最近没听说谁家女儿失踪啊?
连新闻都没冒头……
等等。
李妍妍?
她好像好几天没露面了!
李家人还亲自跑来问,怀疑是我们绑了她闺女。
难不成……这人真是李妍妍?
这念头刚冒出来,温婉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李妍妍。
真、是、她!
温婉立刻把袋子塞到温安勋手里,指尖点着内圈。
“哥,你看这儿!”
温安勋低头扫了一眼,脸色唰地沉下去。
“婉婉,单凭这个,法院不认。得验DNA。”
“嗯,我知道。”
温婉转头看向沐轩。
“四师兄,能搞吗?”
“照常理说,烂成这样,早没法取样了。”
沐轩一拍大腿。
“但你四师兄干这行多少年了?放心,包我身上!”
他嗓门敞亮,语气笃定。
温婉心头那点焦灼,一下子松了半截。
要是真坐实这是李妍妍……苏筱筱就彻底藏不住了。
再怎么装,也洗不白。
“四师兄,辛苦你了。”
“小菜一碟!我现在就动手!”
温婉点头,没再多话,只静静站在原地等。
叮。
温安勋手机突然响了。
他划开接起。
“喂。”
“儿子,把手机给婉婉。”
是温敏的声音。
温安勋直接把听筒递过去。
温婉一脸懵地接过来。
“婉婉呀,是姑姑。”
“姑姑?!您在国外还好吗?啥时候回家啊?”
温婉眼睛一下亮了,又惊又喜。
“婉婉,姑姑好着呢,身体硬朗,精神头也足。”
“姑姑,您直说,啥事要我帮手?只要我能办到,一定不推脱。”
温敏那边顿了顿,嗓音忽然沉下来。
“婉婉……姑姑真没想到,你竟然是郑老先生的学生。早知道这样,我……唉,算了算了!这事怪姑姑,一直瞒着你,也怕你多心,更怕你卷进来。”
温婉心头一跳。
姑姑这话里有话啊。
莫非……又扯上姑父了?
“姑姑就求你这一回。”
她声音一绷,变得格外认真。
“婉婉,你一定得替姑姑盯紧安勋,千万别让他去寻他亲爹!他要是动了这念头,你立刻拦住他,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得把他劝回来!”
温婉一下子愣住。
她侧过脸,朝斜后方瞥了一眼。
温安勋正靠在廊柱边刷手机。
“姑姑,您意思是……别让哥去找那个人?”
“不许叫他姑父!他担不起这三个字!”
温敏嗓门陡然拔高,又猛地刹住。
她停了几秒,慢慢吐出口气,语气缓了下来。
“婉婉,对不起啊,姑姑刚才失态了……就是……就是心里堵得慌。一想到那人可能还在城里晃荡,一想到安勋万一听见风声……姑姑这心就揪着,喘不上气。”
“姑姑,我懂,您慢慢说。”
温婉把手机换到左手。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干过啥缺德事。
可姑姑这么咬牙切齿,准不是小事。
“那人连人样儿都不配,禽兽都不如!”
温婉听着,指尖微微发凉,赶紧软声劝。
“姑姑,您别急。哥他……真没那念头。刚在飞羽山庄,老师顺口提了一嘴,哥当场就说,从小到大,您压根没跟他提过这号人,他只当早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阵,接着传来几声闷闷的吸鼻子声。
温婉心口一揪,忙问。
“姑姑?您咋啦?别哭啊!您要是难受,我现在就过去看您!”
温敏深深喘了两下,稳住了。
“婉婉,姑姑没事。就……就听你说安勋没动这心思,我心里松了一小截。真的,松了一小截。”
她又顿了顿,声音重新软和下来。
“婉婉,姑姑不该冲你撒气,真不好意思。可提起那人……姑姑连名字都不想沾牙。看见那两个字,我都要反胃。”
“姑姑,您说啥傻话呢?”
温婉轻轻说。
“您放心,我盯着哥呢。他要是真起了这心,我立马给您打电话。”
“婉婉,咋了?”
温安勋走过来。
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声音放轻了些。
“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喝点热水?”
温婉眨了眨眼,把手机塞回兜里。
“哦,没事,我妈她妈打来的,就随便唠两句,想我了。”
“她说家里腌了酱菜,等我回去尝。”
温安勋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这时候,沐轩攥着几张纸从检验科那边快步出来,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师妹,结果出来了。”
他嗓子有点发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基因图谱对上了,躺在那儿的,就是李妍妍本人。”
……
三个月后,温婉和夏芷珊一道去了陵园。
天色渐暗,风里裹着初春的湿气。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很轻。
妈妈和顾爷爷,都安安静静躺在这儿。
每年清明,她都会来,带束白菊,陪他们坐一会儿。
“婉婉,坏人都伏法了。阿姨要是知道,肯定能含笑闭眼。”
夏芷珊伸手抚了抚温婉后背,掌心温热。
温婉双膝落地,把花放在碑前,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细雨悄悄打湿睫毛。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妈妈把她裹在大衣里,一手抱紧,一手捂着她耳朵。
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对着天空轻声说:“是啊,全结束了。”
“只是以后啊……我再也没妈可以喊了。”
夏芷珊没说话,默默把伞往她那边斜了斜,整个身子淋在雨里。
“对不起,婉婉。”
“哎哟!”
头顶突然响起一声喊,夏芷珊猛地扭头。
抬手就是一拳,结结实实砸在顾瑾临鼻梁上。
顾瑾临下意识闭眼,鼻腔里立刻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人中流了下来。
“顾瑾临,你咋跟个影子似的甩不掉?婉婉早说了不想见你,你耳朵是摆设还是真听不懂人话?”
顾瑾临二话不说,噗通一下就跪在温婉旁边。
温婉偏过头瞥他一眼,眉心拧成了小疙瘩。
“演给谁看呢?有这工夫,不如去扫扫墓、擦擦碑。”
“我没演。”
顾瑾临低头,朝照片连磕了三个响头。
照片里的女人,眉眼鼻子,跟温婉像得能当双胞胎。
爷爷以前常念叨。
她妈是个热心肠,谁遇上难处,她都愿意搭把手。
“我对不住婉婉……更对不住她妈……”
温婉:“……”
呵,现在说这个?
早干啥去了?
顾瑾临立马跟上,一步不落。
温婉猛刹住脚,转身皱眉。
“你想干啥?”
“陪你去看爷爷啊。”
顾瑾临嗓音放得软软的。
他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
“当年我脑子进水,硬把苏筱筱那种人领进门,结果害得爷爷没了命。”
他顿了顿,垂下眼睛。
“那天她摔碎药瓶,爷爷伸手去捡,手抖得厉害……我却只顾着哄她。”
要不是那场灾,老爷子怕是正端着茶,笑呵呵地听他们讲新项目呢。
温婉眼眶一热,鼻尖发酸。
“对喽!就等她把你身边的人一个个整干净了,你才肯睁眼认人!”
可老爷子终究是他亲爷爷。
顾瑾临从小被老爷子抱在怀里学写字。
温婉没拦,由着他一道走上前,在墓碑前蹲下。
两人就这么跪着,膝盖压在微凉的泥土上。
风一吹,衣角都静得没声儿。
直到腿麻了,温婉才慢慢直起身子。
刚晃了一下,顾瑾临伸手来扶。
夏芷珊一把拽开他手腕。
“顾瑾临,婉婉被你伤得还不够惨?我劝你趁早滚远点,别再靠近她!”
“瞎成你这样,迟早哪天又坑死她!”
顾瑾临没回嘴,只默默退半步,垂着眼,依旧不远不近跟在温婉后头。
温婉望着远处山头。
阳光正一点点铺满山坡,光斑在草叶上缓慢移动。
苏筱筱判了死刑那天,好像一切都落地了。
但她的路,其实才刚踩上油门。
将来还要冲出国门,让全世界用上咱华国人做的尖端技术。
她要带着大伙儿,一脚一脚,把日子踏得更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