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在下还想找个地方与薛大人小酌几杯,看来只能改日再聚了,那在下就不耽误薛大人的时间了。”
薛坤松了口气,果然,梁家女婿这个身份还是有用的。
摆脱了阮镝,薛坤紧赶慢赶回到府里,一进门他便感觉到府里不一样了。
梁盼盼离开多久,这府里便冷清多久,空空荡荡,没有人气,房梁上已经结了蛛网。
现在,府里明显是被打扫过了,干干净净,远远还能听到丫鬟们的莺声燕语。
薛坤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这才有家的样子。
可是转念想到梁盼盼小产的事,他迫不及待去见梁盼盼。
急着去见娇妻的薛坤并没有察觉,有两个正在附近玩耍的小孩互看一眼,其中一个飞奔而去,给天姐报信去了。
梁盼盼躺在炕上,回来一个时辰了,屋里仍然没有暖意。
薛坤买下这宅子时便有暖炕,虽然没有地龙,但是冬天里把炕烧热了,也是很暖和的。
但是每年开始烧炕之前,要先把土炕掏一掏,清理清理。
可是梁盼盼离开时还是秋日,不到要烧炕的时候,薛坤回来后,晚上被冻醒时,虽然也想过要烧炕,可是两个随从要跟着出出进进,腾不出手来,再说他们也不会烧,因此薛坤要么是干冻着,要么就用火盆取暖,白天在城门楼冻一天,晚上回来守着火盆便很知足,再说,他是习武之人,身强体壮,这一点寒冷于他而言不算什么。
梁盼盼与他恰恰相反,女子本就畏寒,尤其是正在坐小月子,最是受不得一点点寒凉。
今天一进屋,梁盼盼便冷得牙齿打颤,这屋里竟然比马车上还要冷。
丫鬟去找炭,却发现府里只有一丁点炭了,而且还是最便宜的炭,这种炭烟很大,必须要打开窗子,否则便透不过气来。
梁盼盼刚刚小产,受不得一点风。
无奈之下,梁盼盼只好让小厮出去买炭,雪花炭需要预订,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小厮出去问了一圈也没有买到,无奈之下,只好去大都督府要了一些回来应急。
于是,梁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大姑奶奶穷得连炭都用不起,只能让人回娘家打秋风。
有了上好的雪花炭,火盆点上了,可是这屋子已经冷透了,一时半刻根本暖和不过来,梁盼盼只能抱着手炉坐在炕上,身上盖了两三层棉被。
薛坤进来时,便看到裹得严严实实的梁盼盼。
“盼盼,你这是怎么了?”
梁盼盼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种苦,听到门外传来丫鬟的问安声,便知道是薛坤回来了,她一肚子的委屈,便想向薛坤哭诉,可是一抬头,对上薛坤那双桃花眼,那些抱怨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她在那双桃花眼里,看到了心疼、自责和不安。
“薛郎......”梁盼盼只说了两个字,便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薛坤一把抱住她,丫鬟想说您身上带着凉气呢,还是别抱了吧,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这种挨骂的话,还是不要说了,免得好心也被当成驴肝肺。
两名丫鬟互看一眼,悄悄退了出去,让这对久别重逢的恩爱夫妻相亲相爱,没羞没臊。
“薛郎,我们的孩子没有了,对不起,是我没用,我没能保住我们的孩子,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薛坤倒吸一口凉气,上次梁盼盼竟然真的怀上了,可是她竟然小产了,把他的儿子给弄没了。
薛坤的手臂松了松,只是沉浸在悲伤自责中的梁盼盼并没有察觉,她对这个忽然出现,又忽然失去的孩子并没有感情,毕竟,当她知道这孩子的存在时,便已经失去他了。
她只是觉得对不起薛坤,因为天赐已经被娘家抢走了,她想给薛坤生个儿子,可是现在......
“薛郎,天赐不认识我,他都不让我抱,我刚刚小产,阿娘便让我回来了,她就是嫌不吉利,才不让我在娘家坐小月子的,薛郎,现在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薛坤敷衍地拍拍她的后背:“好了,乖,你好好养着,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他连多余的话也懒得说了。
他甚至懒得去问小产的原因是什么。
这个蠢货,又不是第一次怀孕了,竟然直到小产才知道自己怀孕,母猪都比她聪明!
薛坤强忍着心中的烦躁,温言细语又哄了几句,叮嘱梁盼盼多睡觉后,终于解脱,从屋里出来,站在抄手廊子下,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小产的原因,梁盼盼身上还有浓重的血腥味,让他作呕!
刚刚退出来的两个丫鬟里,有一个叫苔青的,她是刘嬷嬷的亲侄女,在梁府便是钱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
梁盼盼回来之前,钱夫人用苔青替换了原本跟在梁盼盼身边的春绡,明眼人都知道钱夫人的用意,梁盼盼当然也知道,所以从进门到现在,她也没给苔青好脸色。
苔青也不急,看到薛坤从屋里出来,便走过来,对薛坤说道:“姑爷,奴婢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看到眼前这个陌生的丫鬟,薛坤怔了怔,问道:“你是新来的?”
苔青点点头:“奴婢原是在夫人面前侍候的,平日里不常出来,姑爷没见过也是应该的。”
薛坤心中一凛,原来这是钱夫人的人。
“姑娘有何吩咐,只管开口便是。”
苔青心道,果然是个嘴巴花花会哄人的。
不过,这位姑爷的相貌是真好。
长得好,又会哄人,也难怪大小姐会被迷得晕头转向。
“姑爷可知大姑奶奶为何会突然小产?”
薛坤压根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也并不关心。
但是苔青既然问了,他便做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凄然一笑:“......无论是何原因,我都不会怪她,要怪只怪我们与孩儿的缘份未到......唉......”
苔青暗暗翻个白眼,嘴巴上也不饶人:“姑爷当然不能怪我家大姑奶奶,要怪也只能怪姑爷您自己,若不是您送去的那些山楂,表少爷这会子还在大姑奶奶肚子里呢,又岂会小产?”
薛坤一怔,山楂?什么山楂?
哦,对了,是有这么回事,那日他从锦绣街回来,看到卖糖炒山楂的,便买了一些,让长随送去了梁府。
“糖炒山楂而已,怎么可能会小产?”薛坤不解。
苔青说道:“孕妇最好不要吃山楂,大姑奶奶不是第一次有孕,听说大姑奶奶怀天赐公子时,姑爷亲力亲为,衣不解带地照顾着,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是说姑爷知道,只是没把大姑奶奶放在心上?”
苔青字字如刀,薛坤听得差点背过气去,他知道,这番话是钱夫人借由苔青的嘴里说出来的,既是谴责,也是推卸责任。
毕竟,嫁出去的女儿在娘家小产,传扬出去,外人会怎么看?
薛坤咬牙切齿,梁盼盼先后怀过两个孩子,一个被梁家抢走,另一个在梁家小产,说来说去,全都是梁家的责任!
他还没找梁家算账,梁家却打发一个丫鬟过来质问他,狗眼看人低,从上到下,全都不是好东西!
薛坤心里怨怼,脸上却是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原来......竟是这样!”
他双手捂脸,眼泪从指缝里渗落下来,他摇摇欲坠,最后跌坐在美人靠上。
苔青看着面前的薛坤,一时竟有些后悔。
看来这位姑爷确实对孕妇吃食上避忌不甚了解,现在他也后悔了吧。
是啊,姑爷已是而立之年,一定也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吧。
做为钱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鬟,苔青其实是见过乐天的,她知道那是薛坤前妻的女儿,不过在她看来,乐天只是女儿而已,根本不能算做是薛坤的后代。
薛坤无声哭泣,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苔青的心里也有些酸楚,她还是第一次看到男人哭得这么伤心,而且还是为了自己的妻儿在流泪。
难怪大小姐对姑爷死心塌地,这么深情的男人,谁会不喜欢呢?
更何况,还是这般英俊......
薛坤并不知道,他这番唱念作打,能不能让钱夫人原谅不知道,却让苔青对他大为改观。
......
云棠阁。
今天虽然关门停业了,但是云棠阁里却很热闹。
扶风回来了,江虹也回来了,他们还带来了范柱子和李杏花夫妇。
让范家夫妇来京城过年,是幼安的提议。
云棠阁里散出去的寻子启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是却如石沉大海,没有消息。
每逢佳节倍思亲,幼安是从寻女路上走过来的,她太了解范家夫妻的心情了,能帮的都帮了,现在她能做的,就是让他们来京城,大家热热闹闹一起过年,一年到头,至少有这么一天,他们不孤独不悲伤不煎熬。
范柱子和李杏花都是闲不住的人,范柱子去把院子里外的树枝全都修剪了;李杏花则包揽了所有的洗洗涮涮。
柳依依在厨房里炸丸子,炸麻花,炸酥肉,冯九娘给乐天赶制了里外三新的衣裳。
扶风铺上红纸,提笔写春挥写福字,幼安盘腿坐在那张让燕荀艳羡不已的椅子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扶风聊天,手上不停,一上午便剪了一笸箩窗花。
这时,乐天从外面跑进来,像个小牛犊子一样冲了进来。
“阿娘阿娘!”
幼安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的剪子一顿,窗花剪坏了。
“后面有狗追着你?”幼安没好气地问道。
乐天拿起小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咕咚咚一阵牛饮,缓了口气,这才说道:“阿娘,梁盼盼回薛府了,不过她小产了!”
幼安一怔。
梁盼盼小产了?
她不是刚刚生完孩子吗?怎么又怀孕了?
不仅怀孕,而且还小产了!
做为同样生过孩子的女人,幼安当然知道短时间内接连怀孕对身体的危害,更何况还小产了。
梁盼盼自己不爱惜自己,而让她怀孕的薛坤更不是人!
幼安和薛坤做了三年夫妻,找到乐天之后,她用三年的时间只做一件事,那就是研究薛坤这个人。
因此,她不用细想,也知道梁盼盼为何会在刚出月子便怀孕。
薛坤想要和梁家紧紧绑在一起,这个软饭男首先想到的,就是让梁盼盼怀孕。
有了孩子,梁家便不能让梁盼盼一直住在娘家,只要梁盼盼回到薛家,那么他便还能抱住梁大都督这条大腿。
这个男人,不但自私,而且狠毒。
看到幼安的眉头越蹙越紧,乐天好奇:“阿娘,阿娘,您怎么了?”
幼安放下手中的剪刀,对乐天说道:“天儿,答应阿娘,永远都要先对自己好,再去想着对别人好,你可以接受别人对你的好,但却不要为了那份好去伤害你自己”
乐天不解:“可是阿娘就是对我最好啊。”
幼安笑了,她伸出手臂把乐天揽进怀里:“因为阿娘对你好,所以阿娘不会让你去做伤害自己的事,那么若是有人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却让你跟着他吃苦,为他承受来自身体的伤痛,那么,这个人就不是真的爱你,懂了吗?”
乐天似懂非懂,她想起了梁盼盼,说道:“可是我听茶馆里的人说,王宝钏才是好女人。”
“如果有人让你挖野菜等他回来,你会怎么做?”幼安问道。
乐天连连摇头:“我才不要挖野菜,我不喜欢吃野菜,我要吃肉!”
幼安笑了:“对,我家乐天想吃肉就吃肉,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哪里,若是没有肉吃,乐天就回来找阿娘,总之,我家乐天不会吃苦,更不会为别人吃苦,谁爱吃谁吃,咱们不吃。”
小小的乐天想不明白,王宝钏为何会苦守寒窑,哪怕出去讨饭,也比守在那里吃不饱肚子好啊。
但是想不明白不重要,阿娘说了,无论什么时候,她都能回来找阿娘,阿娘都会给她肉吃,她不会吃苦,她也不要吃苦,更不会自讨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