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骨头错位的声音,在昏暗的矿洞里清晰可闻。
“啊啊啊啊——!!!”
宋军山爆发出杀猪般凄厉的惨叫声,整个人在黑色的泥水里疯狂地翻滚。
疼!
钻心剜骨的疼!
但他依然死死地嚼着嘴里抢来的那口发霉窝窝头,连着煤灰和血水,一起咽了下去。
“你踹我……你敢踹我!”
宋军山疼得五官扭曲,他一边在地上打滚,一边指着宋正国和宋明,发出了最恶毒的诅咒。
“你们都是畜生!宋家全都是畜生!”
宋军山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已经吓傻了的宋明。
“宋明!你个老畜生!你看看你造的孽啊!”
“当初要不是你被张丽华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要不是你非要把我妈赶出家门!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宋军山一边哭嚎,一边用满是黑泥的手用力地拍打着地面。
“我妈现在是江都的女首富啊!她坐着大奔,吃着山珍海味!她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高利贷!”
“是你!是你毁了我们全家!是你亲手把我推下了地狱啊!”
“宋明,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下十八层地狱!你不得好死啊!”
每一声咒骂,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
狠狠地、准确无误地捅进了宋明的心窝里。
宋明瘫坐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
他看着像野狗一样护食的小儿子。
看着在泥水里打滚、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自己的大儿子。
听着他们把所有的过错,全都推到了自己的头上。
这一刻。
宋明的大脑,犹如被五雷轰顶,彻底清醒了过来。
原来,这就是他视若珍宝的“宋家骨血”。
这就是他为了所谓的“真爱”,为了所谓的“传宗接代”,而不惜抛弃那个任劳任怨、为他熬瞎了眼的结发妻子的最终下场!
他们骨子里,流淌着极其自私、极其冷血的基因。
在利益面前,他们可以认贼作母。
在绝境面前,他们可以父子相残!
极度的懊悔。
极度的痛苦。
极度的绝望。
像是一股无法阻挡的黑色潮水,瞬间将宋明彻底淹没。
“啪!啪!啪!”
宋明突然像疯了一样,抬起双手,左右开弓,狠狠地扇着自己的耳光。
他打得极重,嘴角瞬间裂开,鲜血混合着黑色的煤灰流了下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啊……”
宋明仰起头,看着矿洞顶部那滴着黑水的岩壁,发出了犹如孤魂野鬼般凄厉的惨嚎。
“秋萍……你惩罚我吧……你这报应……来得太狠了啊……”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黑煤窑里。
在监工的皮鞭和饥饿的折磨下。
宋家父子三人,终于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永无止境的、互相撕咬的悲惨下半生。
……
同一时刻。
江都市,朝阳大街。
这是一条承载了江都无数老街坊记忆的繁华街道。
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距离当年那个破旧油腻的“朝阳小饭馆”原址不到一百米的地方。
一栋三层楼高的崭新建筑,正挂着大红绸缎,迎接着往来的客商。
巨大的黑底金字招牌上,苍劲有力地写着五个大字:
“红星研发中心”。
在这栋建筑最核心、最宽敞的顶层实验厨房内。
环境被打造得一尘不染。
雪白的大理石操作台,全套进口的德国不锈钢温控设备,以及一排排整齐的玻璃恒温发酵柜。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在操作台上。
陈秋萍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厨师服,正站在一个熬制浓汤的不锈钢桶前。
她的神色极其专注、极其宁静。
那是一种彻底摆脱了所有家庭琐事和情感羁绊后,沉浸在事业和热爱中的从容。
“火候再小一点,保持微微沸腾的状态就可以。”
陈秋萍拿着一把长柄木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高汤。
随着她的动作,一股极其醇厚、混合着老母鸡和干贝鲜香的味道,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是,老板。”
站在一旁的许嘉,立刻乖巧地调节了电磁炉的档位。
此时的许嘉,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街头被父母逼婚、灰头土脸的乡下丫头了。
她穿着量身定制的高级助理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不仅手里拿着记录数据的高级钢笔,整个人的气质也沉淀得越来越像陈秋萍。
“这道‘金汤’,是咱们下个月进军东南亚高端连锁餐厅的核心底牌。”
陈秋萍一边搅动,一边耐心地给许嘉讲解着核心的技巧。
“海外的食客,对中餐的印象往往停留在重油重盐的快餐上。”
“咱们不仅要用红星下饭酱去占据他们的平民餐桌,更要用这种吊了八个小时的清澈高汤,去告诉他们,什么是真正的东方顶级调味。”
陈秋萍放下木勺,盖上锅盖。
“许嘉,你的刀工和火候已经掌握得七七八八了。但做餐饮,最难的不是技术。”
陈秋萍转过头,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徒弟,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透着一种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
“最难的,是守住这颗敬畏食材、敬畏食客的心。”
“咱们祖传的手艺,靠的不是偷工减料和坑蒙拐骗。靠的,是一代代人实打实的血汗熬出来的。”
许嘉听得眼眶微微泛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板,您放心。您教给我的每一句话,我都刻在骨子里了。”
许嘉放下手里的记录本。
她走到旁边的保温柜里,端出了一杯温度刚好的上等高丽参茶。
“老板,您都在操作台前站了两个小时了。快坐下歇会儿,喝口参茶润润嗓子。”
许嘉小心翼翼地把参茶递到陈秋萍手里。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走到陈秋萍身后。
伸出双手,力道适中地、轻轻地替陈秋萍揉捏着有些僵硬的肩膀和颈椎。
“力道还可以吗?您前段时间为了那两套德国设备的报关单,熬了好几个通宵,肩膀肯定又酸了。”
许嘉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毫不伪装的、发自内心的心疼和孝顺。
陈秋萍坐在椅子上。
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温热和舒适的力道,喝了一口醇厚的参茶。
她的眼底,泛起了一丝极其温柔的笑意。
血缘?
陈秋萍在心底轻轻地反问了一句。
上一世,她倾尽所有去拉扯那三个亲生的白眼狼。
累断了腰,熬瞎了眼。
换来的,是他们嫌弃她没用,是他们在她病床前的不耐烦,是他们为了张丽华那个女人的几句好话,就将她弃之如敝履。
他们身上流着她的血,可他们的心,比毒蛇还要冷,比石头还要硬。
而现在。
陈秋萍微微闭上眼睛。
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是因为一饭之恩而收下的徒弟。
却把她当成亲生母亲一样去敬仰,去孝顺,去心疼她的每一分劳累。
在这个世界上。
真正的亲情,从来都不是靠那一条虚无缥缈的染色体来维系的。
而是靠人心换人心,靠恩义换恩义。
“许嘉。”
陈秋萍放下茶杯,握住了许嘉放在她肩膀上的手。
“下周,海外事业部就要正式挂牌成立了。”
陈秋萍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信任与托付。
“我决定,提拔你为红星海外餐饮连锁公司的总经理。”
许嘉的手猛地一颤,整个人都愣住了。
“老……老板……我不行……”
许嘉急得满脸通红,连连摆手。
“我就是个跟在您后面打下手的丫头。那么大的一家海外公司,我怎么管得好?万一给您搞砸了怎么办?”
“我说你行,你就行。”
……
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廉价且鱼龙混杂的招待所里。
“哗啦啦——”
一堆面值十元的大团结,被张丽华从那个黑色的皮包里倒了出来,铺在散发着霉味的床单上。
“两万三千四百块……”
张丽华用沾着口水的手指,反反复复地数了三遍。
那张因为连日奔波而显得有些蜡黄的脸上,此刻终于浮现出了一种如释重负、又极其贪婪的狂喜。
“美娟,看见没?有了这些钱,咱们在这南方花花世界,哪怕是做点倒卖服装的小本买卖,也足够咱们吃香的喝辣的了!”
张丽华把钱小心翼翼地重新塞回皮包,死死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她的命。
坐在对面破木椅上的徐美娟,正对着一面满是水渍的镜子,往嘴唇上涂着劣质的口红。
她穿着一件在夜市上刚买的紧身红裙子,听到张丽华的话,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张姨,就这点钱,也就够在江都那个穷地方显摆显摆。我昨天去白天鹅宾馆外面转了一圈,那些港商大老板,开的都是大皇冠,抽的都是外烟!”
徐美娟站起身,扭了扭水蛇腰,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虚荣和野心。
“我才不去菜市场摆地摊呢。凭我这长相,去那种高档歌舞厅里当个服务员,要是能搭上一个香港大老板,那才是真正的一步登天!”
张丽华看着徐美娟那副不安分的狐媚样子,心里冷哼了一声。
这小贱蹄子,扔了亲生骨肉跑出来,心比我还狠。要不是路上需要个年轻的作伴壮胆,我早把她甩了。
“行了,别做你的豪门梦了。赶紧收拾收拾,咱们下午去白马批发市场转转,先租个便宜点的一室一厅安顿下来。”
张丽华站起身,把那个装满现金和金首饰的皮包,用一根粗布条死死地绑在自己的腰上,外面再套上一件宽大的旧外套。
两人各怀鬼胎,推开了招待所的房门。
然而。
她们并不知道,从她们前两天在火车站附近的黑市上,为了换全国通用粮票而露出了那一厚沓大团结开始。
她们,就已经被一群躲在暗处、专门黑吃黑的恶狼给盯上了。
两人刚走出招待所,拐进旁边一条阴暗逼仄的城中村巷子。
“嗡——!”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托车轰鸣声。
两辆连车牌都没有的破旧摩托车,突然从巷子的前后两端包抄了过来。
四个光着膀子、手臂上纹着劣质青龙白虎的社会青年,跳下车,手里拎着明晃晃的弹簧刀,直接堵死了她们的去路。
“你……你们要干什么?!”
张丽华吓得浑身一哆嗦,本能地捂住了藏着钱的肚子,脸色瞬间惨白。
领头的黄毛青年吐掉嘴里的烟头,手里的弹簧刀在半空中挽了个刀花,步步紧逼。
“干什么?外地来的肥羊,不懂广州的规矩啊?”
黄毛盯着张丽华鼓鼓囊囊的肚子,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老太婆,识相的,把腰上绑着的那个皮包解下来。不然,明年的今天,就是你们娘俩的忌日!”
张丽华双腿一软,直接瘫靠在了脏兮兮的砖墙上。
“没……没钱!我们是来投奔亲戚的,哪有钱啊!”
那是她骗了高利贷、坑了整个宋家才换来的身家性命啊!让她交出去,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不见棺材不掉泪!”
黄毛一挥手。
两个壮汉猛地扑上去,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一把将张丽华按倒在满是污水和烂菜叶的地上。
“啊!救命啊!抢劫啦!”张丽华拼命地尖叫,双手死死地护着肚子。
可她一个干瘪的老太婆,哪里是这些亡命徒的对手?
一个壮汉毫不客气地一脚重重踹在张丽华的肋骨上,只听“咔嚓”一声,张丽华疼得两眼翻白,惨叫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壮汉粗暴地撕开她的外套,一刀割断了那根粗布条,将那个黑色的皮包硬生生地夺了过去。
“老大,满满一包大团结!还有金镯子!”壮汉拉开拉链看了一眼,兴奋地大叫。
而站在一旁的徐美娟,早就吓得魂飞魄散。
她看着张丽华被打得半死,非但没有上去帮忙,反而转身就想往巷子口跑。
“小娘皮,往哪跑!”
另一个满脸麻子的青年一把揪住徐美娟的头发,将她狠狠地拽了回来,“啪啪”就是两个极其清脆的大耳刮子。
徐美娟被打得嘴角流血,直接跪在了地上。
“大哥!各位大哥饶命啊!”
徐美娟极度自私的本性再次暴露无遗,她指着地上半死不活的张丽华,哭喊着撇清关系。
“钱都在她那里!我跟她不熟的!我一分钱都没拿啊!”
徐美娟甚至挺了挺胸脯,抛出了一个极其廉价的媚眼,试图用身体换取生机。
“几位大哥,只要你们放了我,让我干什么都行……”
黄毛青年走上前,捏住徐美娟的下巴,上下打量了一番她那件紧身的红裙子。
“干什么都行?”
黄毛冷笑了一声,笑容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恶。
“行啊。前两天强哥刚好接了个偏远山区的单子,那边的发廊正缺你这种年轻会来事的货色。”
“这小模样,卖到山沟沟里,少说也能换个两千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