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认真的劲儿，看得大人直拍大腿笑。
“嘿，这丫头，天生会打算盘、懂人心！”
张麻子叼着烟斗直点头。
“打小就靠谱。”
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用拇指蹭了蹭烟锅。
“记事起就帮她娘理针线筐，三岁能分清五种豆子，四岁会数鸡蛋不重不漏。”
刘铁匠擦着锤子接话。
“脑子灵光，办事敞亮，心地更是实诚。”
他把锤子往青石板上顿了顿，声音洪亮。
“上回修犁铧，多给了两文钱，她硬塞回来，说账本上没这一笔，不能乱。”
那天快收摊时，小暖坐在院门口小马扎上数钱。
不是自家钱，是今天帮杨老板垫付给老乡们的货款。
风吹来，她伸手按住最顶上那张，又低头重新压一遍边角。
林来福拎着水壶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
“胳膊酸不酸？腿麻不麻？”
“不酸也不麻！”
小暖摇摇头，咧嘴一笑。
“暖暖心里美着呢！”
她把马扎往旁边挪了挪，腾出点空位，让父亲坐得更稳些。
“美啥？”
“美大家都拿到钱啦！”
她掰着手指头说。
“张爷爷用卖木耳的钱，给娃买了新文具盒，刘伯伯拿卖松子的钱……暖暖觉得，这样才叫过日子嘛。”
她说完，把最后一叠钱推到父亲手边，仰头等着夸奖。
林来福鼻子一热，伸手把女儿给搂进怀里，声音有点哑。
“我们小暖啊，心里装的不是糖豆，是整个村的人。”
他手掌贴着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喝口水，嗓子都冒烟了。”
“不光咱村呢，”小暖仰起小脸。
“吴家沟的婶子、张家屯的爷叔……暖暖盼着，谁都能舒舒服服，有活干、有钱赚、孩子能上学、老人能吃好。”
她指着东边山梁。
“等路修通了，暖暖还想帮大家把山货运到县里去卖，价格高，还能少跑冤枉路。”
“一定会。”
林来福摸摸她的小脑袋，轻声说。
“有你这么个暖心的小太阳在，啥难事都能晒化喽。”
他把水壶盖拧紧，放进自己挎包里，又帮她把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五月底的风，软乎乎的，不燥也不凉。
林家小院里，两棵老枣树正开满碎金似的黄花。
小暖搬个板凳坐在树荫下，小本子摊在膝盖上，铅笔头都快啃秃了。
她低着头，一笔一划写着。
“张爷爷，干香菇六斤，二块八……”
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极认真。
“小暖！！！”
院门外突然炸响一声大喊。
吴铁成蹬着自行车进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咯噔声。
车后座还驮着村长林富贵，两人身上都沾着细汗，衣服后背湿了一小片。
俩人脸都笑成朵向日葵了。
眼角堆着皱纹，嘴角往上扬着，连耳根都泛着红光。
“小暖，你爸在哪儿？”
林富贵刚跳下车，鞋还没站稳就急着问，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已经朝小暖伸了过来。
“爸在后坡修晾药架！暖暖这就去喊！”
小暖抓起本子就要蹽腿，脚刚抬起来。
“别跑别跑！”
林富贵一把拉住她胳膊，笑得合不拢嘴。
“先听好消息！县里刚发通知，你们林家，评上模范家庭啦！”
小暖眨眨眼，歪着头问。
“模范家庭？那是啥奖呀？”
“全县头一号的模范家庭！”
吴铁成嗓门一亮，抢着嚷道。
“十个名额，全县就评出十个，林家村占一个！县长点名要见你们一家子呢！”
小暖眨巴两下眼，还不太懂模范家庭到底有多厉害。
“那……那暖暖也能一块儿去不？”
“必须能啊！”
林富贵弯腰把她搂进怀里，手心暖烘烘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你可是咱林家的招福娃，少了你，这好事都不圆满！”
话音还没落，林来福背着竹篓从后山回来了。
一听这话，脚下一顿，差点被门槛绊个趔趄。
“啥？咱家……被评上先进户了？还是全县的？”
“可不是嘛！”
林富贵麻利地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
“瞧见没？县政府盖的大红章！夸你们林家肯干、会干、带头干，带活了一整个村子！全县都拿你们当标杆！”
林来福哆哆嗦嗦接过那张纸，指尖都在打颤。
他这辈子，最远就逛过一趟县城集市，买过两斤糖块。
做梦都不敢想，有朝一日能被县长请到县里喝茶说话。
“这……这也太快了吧……我连鞋带都没系明白呢……”
林小暖低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
“快啥快！”
吴铁成一拍大腿。
“这几年你们家干的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的好事？”
他说到最后，手朝院门口一指。
那儿正站着七八个拎着鸡蛋篮子、背着新摘野果的村民。
林来福听愣了，挠挠后脑勺，只会咧着嘴嘿嘿笑，脸都红到耳根。
他蹲在堂屋门槛边，两只粗粝的大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小暖却踮起脚尖，扯扯爹爹的袖子。
“爹，见县长爷爷那天，暖暖穿哪条裙子呀？”
她心里早盘算好了。
就那条粉嘟嘟的的小裙裙，软乎乎、亮晶晶。
平时压箱底，过年才敢抖出来穿一回。
“就穿它！”
林来福一把抱起闺女，高高举过头顶。
“让我闺女美美地去，给县长爷爷看看，咱林家的小花苞有多水灵！”
他手臂绷紧，青筋微微凸起，脚下踩得泥地噗噗响。
小暖咯咯笑着，在半空蹬了两下小腿。
三天后，县里正式来信。
那几天，林家忙得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响。
黄翠莲熬了两宿，把小暖的裙子洗得干干净净，又用搪瓷盆盛了开水熨得一丝褶子没有。
她天不亮就蹲在院中井台边搓衣板上搓洗，搓完晾在竹竿上。
风一吹，裙摆轻轻晃，阳光一照，泛出柔柔的粉光。
林来福翻出自己压箱底的中山装。
一年就穿三回，过年、娶媳妇、送振兴参军。
这回又郑重拿出来，让黄翠莲细细烫平每一道线。
振文激动得满院子蹦跶，围着妹妹团团转。
“小暖小暖，见了县长爷爷，可得替咱村多说两句好话啊！”
他跑得急，草鞋带松了也不弯腰系，光脚踩在地上。
“说什么呀？”
小暖歪着头，小手抠着裙角。
她蹲在磨盘边，把裙子下摆摊开。
“就说咱村的泉水喝着清甜、山货晒得喷香、乡亲们干活甩膀子、起早贪黑不喊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