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冷！”
小暖小脑袋直晃。
“暖暖要第一个瞅见大哥！谁都不许抢！”
腊月二十下午，日头偏西。
村口土路上，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终于晃出来了！
振兴肩扛手提，从班车后门一跳下车。
“大哥—”
小暖撒开腿就冲。
“哎哟我的小暖！”
振兴腾出手放下包袱，一把捞起妹妹。
“蹿个儿了！胳膊也沉实了！”
小暖两只小手死死箍住哥哥脖子，脸蛋使劲蹭他脸颊。
“大哥……暖暖做梦都喊你名字！”
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扑在振兴耳根。
“哥也想你！”
振兴低头细瞧，咧嘴笑开。
“新衣裳真俏！咱小暖穿上像年画里跑出来的娃娃！”
“是大哥寄回来的布料！”
小暖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娘裁的、缝的、钉的扣子！”
话音还没落，振文也气喘吁吁奔到跟前。
“大哥！”
“振文！”
振兴放下小暖，伸手揉揉弟弟头发，又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把。
“抽条儿啦！功课没拉下吧？”
“稳得很！”
振文挺起小胸脯。
“期末考，全班第五！老师还在班上念我名字呢！”
他说话时下巴抬得高高的。
“中！出息了！”
振兴一把揽住弟弟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两人并肩站着，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
林来福和黄翠莲也急急忙忙从院门里迎出来。
黄翠莲一瞅见大儿子，眼眶立马潮乎乎的。
“回来啦……黑了点，精干了……”
她伸手想碰又缩回去，只反复搓着围裙边。
“没黑，是晒结实了！”
振兴乐呵呵。
“爹！娘！儿子到家啦！”
一家子簇拥着振兴往回走，路上碰见乡亲，都笑着打招呼。
“振兴回来啦？”
“咱村大学生返航喽！”
“听说考试拿了状元？咱村脸上贴金咯！”
振兴挨个点头、招手。
进了屋，他把包袱摊开，一件件往外掏。
“小暖，这个，专给你留的。”
小暖盯着那双鞋。
她没伸手去接，只把小手按在膝盖上。
红得像樱桃，皮面锃亮能照出人影。
鞋头圆鼓鼓的，鞋面上还趴着一只绒绒的小蝴蝶结。
“鞋……鞋……”她轻声嘀咕，“红的……”
“来，试试脚丫子合不合拍。”
振兴一蹲，麻利脱掉妹妹脚上的布鞋，把小皮鞋给她套上去。
不大不小，正正好！
小暖一骨碌从凳子上站起来。
“这身打扮咋样？”
她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太俊啦！”
屋里人齐声说。
她把两只小手按在胸口，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又快又稳。
“谢……谢谢大哥。”
“谢啥呀！”
振兴蹲下身，双手托住她的腋下，一把将她举起来。
“以后大哥挣了钱，还给你挑更好看的！”
“暖暖不要别的啦！”
她仰起小脸，伸手圈住大哥的脖子。
“暖暖有你们……暖暖啥都不缺啦！”
这话一出口，大人们全笑了。
可不是嘛，日子过得美不美，不在票子厚不厚、东西多不多。
就在这一家人围一块儿，你惦记我，我护着你。
晚饭端上桌，一大盘一大盘，满当当的。
大家挤在方桌边，筷子动着，话也不断。
振兴讲学校里那些新鲜事儿，林来福讲家里的新光景。
黄翠莲手就没停过，一筷子一筷子往儿子碗里堆。
“快吃！长个儿的时候，别省着！”
小暖就坐在大哥旁边，小脚丫晃来晃去，红皮鞋偶尔碰一下凳腿。
“大哥！”
她突然凑近一点，鼻尖几乎碰到他耳垂，声音压得小小的。
“暖暖有个宝贝，给你瞧！”
她跑回屋，推开自己小床边的木箱，翻出用旧手帕裹着的一块石头，小手托得高高的。
“喏！捡的！上面那朵红花，跟衣服上的一模一样！”
振兴接过来，对着灯光眯眼看。
真有一道天然红纹，弯弯绕绕，活脱脱一朵小梅花。
灯光下，红纹颜色略深。
“哎哟，这可是个稀罕物！”
他笑得眼睛弯成缝。
“我们暖暖就是有眼光！”
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说话时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
“暖暖攒着呢，就等大哥回来才拿出来。”
她仰起小脸，说得一本正经。
“今天大哥到家了，暖暖立刻就拿来了！”
振兴喉咙一紧，轻轻揉揉她头发。
“大哥看见啦，特别欢喜。”
说完这句话，他喉结上下动了动，没再开口。
他又拍拍脑门，想起来什么。
“对啦妹妹，你画的那张画，大哥早收到了！画得可神啦！同班同学围着看，都说振兴妹妹真厉害！”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从肩上卸下书包。
“真的？”
“骗你干啥！”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包，一层层剥开。
里面是幅用塑料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画。
“大哥天天睡觉前都要看一眼，就贴在床头墙上。”
小暖盯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却笑得灿烂的大哥，小嘴咧得老大。
“暖暖还要画！画一百张！画咱全家！”
她忽然松开哥哥胳膊，转身就往自己床铺跑，中途绊了一下，又马上稳住。
几步扑到枕头底下翻出半截铅笔头，攥在手心里举过头顶。
“行！大哥管够铅笔，管够本子！”
振兴伸手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支削好的新铅笔。
夜里，窗外虫鸣细细的，小暖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悄悄爬起来，点着小油灯，摸出杨伯伯送的铅笔、图画本。
火苗刚燃起时微微晃了一下，她屏住气等它稳住。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脚趾冻得有点发麻，但没停下，直接走到小凳旁，抽出最底下那本硬壳图画本，又从铁皮铅笔盒里取出七支铅笔，按颜色排好。
她要画今晚……
铅笔杆被她捏得发烫，纸面沙沙作响。
画完了，她踮起脚尖，用歪歪扭扭的字，在角落认认真真写。
“大哥回家。暖暖开心。”
腊月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林家小院里。
小暖正蹲在晾药的竹架边上，听陈老大夫教她认今年收进来的最后几样干药材。
“这叫天麻，脑袋发晕、老喊疼的时候，就用它。”
小暖捏着一块皱巴巴的干根，凑近了闻一闻，有点苦，还带点土腥气。
陈老大夫眯眼笑着点头。
“对喽！这玩意儿能稳住肝火、压住乱窜的风邪。小暖现在认药，越来越准啦！”
